月之圆缺

作者：佐藤正午

第一卷 11:00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从「隼号」新干线下车，沿着第二十一号月台经过新干线的验票口，看着路标指示牌，挤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身穿西装的男女、外国观光客的人群中绕过中央广场，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东京车站饭店二楼。

因为他搞错了验票出口的丸之内南口和中央口，结果走到车站外，问了派出所的员警之后才终于找到这里。员警看到他腋下夹着包裹、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指着他的身后说：「那家饭店就在那里啊，你看。」

在东京车站下车之前，他模糊地想像自己会比约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抵达，虽然孤单一人，却维持平素的脉搏，坐在约定见面的咖啡馆喝咖啡。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头发花白，把在公司创立纪念派对等特别日子准备的西装，很有型地当成平时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悠然地看着手表的男人走进来。然而，他完全想错了。

当他来到饭店二楼，沿着左侧可以看到丸之内南口的挑高回廊，站在对方在电话中提到的那家咖啡店的招牌前时，手表刚好指向十一点整。

当初他指定的时间就是十一点。

他向带位的店员打了声招呼，说自己约了人，然后走进咖啡店，立刻知道对方已经抢先到了。

她们已经在约定见面的座位上坐定。一对母女相邻背对着墙壁，坐在店内右侧深处的预约席上。她们对面的两张椅子都空着。

他来不及调整急促的呼吸，在和那位母亲四目相接后，走向其中一张空位。

母亲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肩膀后，站起来微微欠身。

前一刻还低头滑手机的女儿翘着二郎腿，抬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虽然他很想好好看清楚她带着怎样的眼神抬头看自己，但还是忍住了这样的冲动，在母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女儿的视线执拗地从左前方逼来，好像牢牢黏在他那一侧的脸颊。他并没有迟到，没有理由受到指责，但还是在她的眼神中感受到挑衅的意图。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该放在哪里，看了看旁边的座位，正打算问：「三角呢？」那位母亲就开了口。

「三角先生今天早上有一个非参加不可的会议，所以我们先过来。」

「他不来这里吗？」

「不，也不是，他并没有明确这么说。」

母亲似乎有点在意女儿，继续说了下去。

「即使想要翘班，也没有这么简单，更何况他平时就非常忙碌，而且又是临时约见面。」

母亲身旁的女儿将下巴向喉咙的方向缩了两次，好像在说：「没错，就是这样。」她很矮小，看到这么矮小的小学生，忍不住有点担心，她有办法背着书包走到学校吗？

女店员走过来问他要点什么。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原本三角要坐的椅子上。

那是一个带有棱角的扁平东西，他特地用婚礼纪念品常用的粉红色方巾包了起来。他让绑结朝上，放在椅子上，没有翻开菜单，就对女服务生说：

「我要咖啡。」

「铜锣烧很好吃啊。」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个女儿也开了口。他听到她说这句话。

「你可以点煎茶和铜锣烧组合。」

那个女儿一本正经地提出意见后，看着他的双眼。

「你并不讨厌铜锣烧吧？我以前看你吃过，我们一家三口还一起吃过。」

包括店员在内，所有的大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女儿把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放在桌角。这时，他才终于听到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提供煎茶和铜锣烧组合的店家播放这种音乐似乎有点前卫。

那位母亲好像花了比实际长了好几倍的时间，在仔细玩味女儿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但随即回过了神，不知所措地说：

「……啊，呃。」

「我要咖啡。」他又对店员说了一次。

「不好意思，都还没有正式向你介绍，她是我女儿，名叫琉璃。」

女孩一脸聪明相，符合之前听到的描述，也符合之前的想像。他听着店内播放的新潮爵士乐，想着这件事。虽然对七岁的小学生来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很像成年女人，但她的脸完全是小孩子，声音也还没有变声。一双机灵的眼睛充满好奇心，无所畏惧地看着他。

「琉璃，赶快向小山内先生打招呼。」母亲催促着。

「你好，」早熟的小学生开了口，「小山内先生，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小山内坚是他的全名。他隔着桌子，低头看着她用完美角度交叠的双腿，和洋装的裙摆下露出的膝盖，沉默不语。

「谢谢你特地过来，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换了另一条腿翘起二郎腿，小山内的视线飘忽起来。

对方呵呵笑了起来。

「小山内先生，你仔细看着我。你之所以会陷入混乱，就是因为你知道是我。但是，你今天来东京，不就是为了来看我吗？你考虑再三，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是吗？为什么还这么害怕？」

「琉璃。」母亲训斥了女儿之后，看着小山内说：「她说话没大没小，真的非常抱歉。」

这时，身穿白衬衫、系着黑色围裙的店员再度现身。

小山内点的咖啡放在木制餐垫上，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每张餐桌的各个座位上都有这样一块木板，那对母女的面前也有。小山内的木板上放着倒满咖啡的陶杯，和相同花色的托盘，装在塑胶袋里的湿纸巾，以及装水的杯子，另外还有玻璃小容器内装了四分满的牛奶。

「咖啡只喝黑咖啡。」

店员犹豫了一下，小山内对她露出微笑，摇了摇头。店员瞥了那位母亲一眼，转身离开了。

小山内不慌不忙。

他加了两块方糖，又拿起装牛奶的容器倒了一半后搅拌着，喝了一口之后，又喝了第二口，尽可能用悠然的态度喝着咖啡。

他对自己能够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感到满意。昨晚睡在床上，和今天搭「隼号」新干线时，都充分预料到会面对目前这样的状况。无论是铜锣烧的事，还是咖啡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原来是这样，」娇小的少女满不在乎地说，「原来上了年纪之后，喜好就会改变。小山内先生，人活了超过六十岁，喜好就会改变吗？」

「琉璃，不可以用这么没礼貌的方式对大人说话。」

「没关系，」小山内对着母亲说，「她说得对，我以前都喝黑咖啡，在十五年前，的确是这样。」

「看吧。」少女伸出了舌头。

「现在要怎么办？」小山内不理会她，继续问母亲，「在三角来之前，就处理完这件事也没问题吧？」

虽然听到「这件事」，对方就理解了意思，不过小山内还是把手放在一旁的包裹上。

母亲转头看着女儿，默默偏着头。

小山内觉得少女的眼中顿时充满了活力。那并不纯粹是好奇心，她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成年女人的理智，努力克制着表露无遗的执着。那双眼睛透露出她的深思熟虑，和她的年龄很不相符，但眼前的少女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子。她陷入了迷惘。他希望是这么一回事。

少女放下了翘着的腿，惯用手用力伸到小山内面前。小山内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无视那只小手，把千里迢迢从八户带来的东西拉到自己身旁，亲自打开了方巾的结。

「那是我的。」少女立刻不满地说。

陌生少女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害羞，泰然自若地主张着所有权。

在这个节骨眼，不能理会她的挑衅。只要稍微当真，就会被第一次见面的少女牵着走，迷失自己。虽然明知道这个道理，但在这个瞬间，他还是难以保持沉默。

当他觉得不妙时，已经脱口说了出来。

「小妹妹，不是喔。」

「啊？」少女伸着左手惊讶地问：「什么不是？」

「这不是你的，而是我女儿的东西。」

「一开始不就这么说了吗？妈妈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小山内看向少女称为「妈妈」的女人，那个母亲一脸歉意地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啊，」女儿代替母亲回答，「我知道那是谁的东西，也知道以前发生过的事。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因为我……」

小山内能够预测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并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些话。

「没错，我以前的确喝黑咖啡。」他说。

「对嘛，所以啊！」

「不是所以，而要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铜锣烧的事就是糊弄了。」

「糊弄？」

「小妹妹，我是说，我从来没在你面前吃过铜锣烧，也没有相关的记忆。」

「喔，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记错了，当然有啊，你忘了吗？」

「我没忘记。」

「那是家人的事啊，一家三口一起吃的。」

「没错，是我家人的事。小妹妹，我怎么可能忘记我家人的事呢？」

「啊，其实你忘记了。」

「我不是说了我没忘吗？」小山内生气地说。

「绝对忘了，否则就是你在说谎。你才是在糊弄我，我不会上你的当，你绝对吃过铜锣烧。」

「我不记得吃过那种东西。」

「真是的，为什么要说谎嘛！」

「我没说谎。」

「绝对没有？」

「对。」

「真的绝对吗？小山内先生，你上了年纪，记忆也模糊了，却可以这么断言？」

这个名叫琉璃的少女瞪着他挑衅道，小山内说不出话。

那又怎么样呢？即使忘记一家三口曾经一起吃过铜锣烧，或是至今仍然记得，那又怎么样呢？谁会记得什么时候、和谁一起吃了铜锣烧这种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如果是这样，那不就要一辈子记得家人每次一起吃火锅，记得那天晚上的景象吗？也要像纪念日一样，一辈子都清楚记得哪一天吃鱼时，小刺卡在喉咙，哪一天炸什锦里的虾子刺破舌头，以及衣服被肉酱溅到弄脏的事吗？

少女的母亲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争辩出了神。她坐直了身体，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

小山内发现这位母亲的姿势很挺拔。

然后发现她一本正经的脸，以及她的后背勾勒出的优美曲线都让他感到不舒服。小山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第一卷 1

小山内的人生中当然有很多难以忘记的事。

和别人一样，不，比别人更多。

小山内坚出生在青森县八户市。

父母曾经告诉他，因为希望他成为一个坚实、坚强的人，所以为他的名字取了「坚」这个字。

高中毕业之前，他都在老家八户度过。之后考上了东京的私立大学，住在杉并区阿佐谷的公寓，过了四年大学生活。在毕业之前，并没有太积极求职，就在面试时幸运中奖，顺利录取，在四年级那年秋天，获得了公司的内定，确定一毕业就马上有工作。

那家石油公司算是中坚企业。

小山内一进公司，就被分到位在四谷的东京分公司，他搬离了位在阿佐谷的公寓，搬进了公司的单身宿舍。员工的单身宿舍位在小平市。

在炼油厂以及加油站的实习期间结束后，又在东京分公司工作了三年，他积极投入业务工作，第四年被调去了九州，以福冈为据点，负责九州北部地区的销售业务。他在福冈分公司工作了五年，在三十岁之前利用工作空档结了婚。对象是同乡的女生，也是同一所高中——八户高中比他小两届的学妹。

妻子婚前的名字叫藤宫梢。

但是，在高中时，小山内从来没有和学妹藤宫梢说过话，也不认识她，甚至根本没听过她的名字。他在离开八户之后才认识她。

他在大学参加的社团中，有一个被社团成员私下戏称为「南部班」的小团体，他们在例会时第一次认识。

「南部班」的名字来自「南部藩」的谐音，也就是指江户时代，统治岩手县和青森县东部的南部藩，但这个小团体的活动内容，和历史并没有特殊的关系。首先，南部班所属的社团本身，基本上就是一个虚有社团其名的松散团体，活动内容也只是几个合得来的同学相互邀约，在不同的季节踢足球、赏花喝酒，或是去海水浴场、滑雪旅行而已。「南部班」就是在这个社团中，以来自旧南部藩地区，说南部方言，或者会说南部方言的学生为中心的小团体。其实他们并没有排斥来自他县的学生，也不是所有人都用南部方言交谈，他们向来抱着来者不拒的开放态度，只是发起人的学生每次喝醉酒，就会满嘴南部方言，说其他县的人是「他藩」。总之，就只是这样一个轻松的小团体。

小山内大学三年级时，藤宫梢以女子大学新生的身份出现在南部班，她是女子大学的学姐拉来参加的几个新人之一。在「南部班」惯例性的保龄球大会上，因为来自同一所高中的关系，她和小山内组成一组。那次之后，每次参加活动，她就黏着小山内。小山内完全没有发动任何攻势，不怕生的学妹就因为敬仰同乡的学长，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了。小山内也很自然地摆出学长的态度照顾她。

「虽说都来自南部，但大部分都是盛冈人。」

「是啊。」

「比我大一届的学姐是会津人，听说她和津轻的学长在交往。」

「藤宫，别管这些了，不需要勉强自己，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要看《计程车司机》吗？」

「好啊，看《计程车司机》也没问题。」

「那我要去看，我这个周末有空。」

他们就这样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渐渐和南部班的其他成员保持了距离。小山内原本就不是很热中参加那个团体的活动，所以虽说是保持距离，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突然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只是了解内情的同学则认为他见色忘友，称他的这种行为「脱藩」。

小山内进入社会之后，他们仍然继续交往。

两年后，藤宫梢从女子大学毕业，在东京都内找到了工作。小山内在翌年调去福冈，他们仍然持续这段远距离恋爱。

几乎每隔一天，藤宫梢就会从东京打电话到福冈。他们每年见三、四次面，其中三次是藤宫梢搭新干线到福冈，剩下的一次是新年时，两个人都回到老家八户时见面。

从在大学社团认识之后已经过了七年，照这样发展下去，将会变成漫漫的春天，不，应该说是太过漫长的春天。小山内决定和藤宫梢结婚，为此，她必须辞职搬来福冈。但是，当自己以这样的条件求婚时，她会接受吗？

以结果来说，小山内并没有机会说出具有求婚意味的言词。某天晚上，正当他在犹豫要不要提出有附带条件的求婚时，藤宫梢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福冈的宿舍，对他投下了震撼弹。小山内虽然吃惊，但更加激动不已，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水到渠成。跳上最后一班新干线赶来福冈的藤宫梢说，今天去医院确认了，她不想在电话中说，而是认为这种事应该当面告诉他。

福冈的宿舍原本就适合员工家庭入住，一个人住时房间太多了，所以根本不需要另找房子，那里就直接成为小山内夫妇的新居。

隔年，在举行婚礼后不久，妻子就即将临盆。

三月，女儿在福冈市区的产院呱呱坠地，在妻子的要求下，取名为琉璃。

女儿出世一年多后，他们搬离了福冈。

小山内新的工作地点在千叶县市原市。

石油公司在市原五井有一家炼油厂，小山内接到了被调往炼油厂总务部的人事命令。基本上以事务工作为中心，小到备品、消耗品的补充、核对数量、厂内员工的保健福利、劳务管理，大到年度预算分配的烦琐资料制作、文件整理等都属于总务部的业务，除此以外，还必须负责厂内设施、绿地的整顿修缮、带领来炼油厂参观的团体在厂区内参观，以及处理厂内员工的投诉。总之，总务部门要负责所有其他部门无法处理的业务，在公司内被称为「杂务部」。

小山内在那里工作五年后，以课长待遇被调回东京总公司的总务部，在同时进入公司的同期中，也算是很早升迁。

虽然公司在东京，但公司的宿舍位在千叶的稻毛。

他开始了每天从稻毛搭电车上班的通勤生活，包括换车在内，通勤时间将近五十分钟。早上八点之前走出家门搭电车，如果晚上没有加班，六点半左右就可以到家。这种有规律的通勤生活也持续了五年。

小山内的人生算是一帆风顺。虽然当时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事后回想起来，觉得五井和稻毛时代的生活很顺利。无论工作和夫妻生活，都没有任何不满和不足。夫妻两人迟迟无法生第二个孩子，或许是唯一的不足。但是，小山内并不认为这是不足。夫妻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变淡，情况恰恰相反，他经常在日常生活的琐碎小事中，切身体会到妻子的爱，而且也亲身感受到妻子对他的爱充满了信赖。学生时代的学长、学妹关系在成为夫妻之后似乎仍然延续，小山内从妻子看自己时充满亲切的眼神中，感受到不同于爱的感情。那是一种带着尊敬的爱。

妻子梢从来没有对因为结婚、生女而离职，以及整天忙于育儿和家庭主妇的工作吐露任何不满。如果说，女人对家庭主妇的工作有适合或不适合——小山内和自己的母亲比较之后，深刻感受到这一点——梢显然很适合，而且小山内有时候觉得她自己也了解这一点，也为此感到高兴。如果她曾经对无法生下第二个孩子感到不足，他也早就想好了一套安慰她的说词。孩子是上天赐予的，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有没有生第二个孩子不重要，夫妻之间源源不断的爱情才重要。而且，我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根本不需要着急。但这种说词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小山内认为妻子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而且也察觉到自己有这种想法，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些乏善可陈的说词。

结了婚、共同生活之后，小山内发现梢面对自己这个丈夫时，只问最低限度的问题，不会问一些无益的问题，也不想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回答，避免老夫老妻的对话。

她向来不会做任何让丈夫烦心的事。家里的事都由她独自张罗决定，小山内对此完全没有任何不满。无论是家具的配置、壁柜的整理、日用品放置的位置，以及购买新的电子锅、吸尘器送修、衣服换季、张罗礼品、添买餐具、换花瓶、咖啡豆的品牌和晚餐的菜色，全都由她决定。也许世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小山内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八户老家的母亲属于完全相反的人。

小山内清楚记得，母亲曾经问父亲：「下午好像要下雨，衣服是不是不要晾在外面比较好？」父亲假日在家时，母亲甚至会问：「是不是差不多该煮饭了？」这种愚蠢的问题。「煮三杯米差不多吧？」「是不是应该趁今天把回览板拿去给隔壁邻居？」「今年是不是也要寄贺年卡给我朋友某某？」「牙刷是不是该换新了？」「盐烤秋刀鱼是不是该加点萝卜泥？」「札幌奥运会有很多人参加吗？」「长岛引退之后，会当巨人队的领队吗？」父亲每次听到母亲的问题，几乎都只回答「嗯」而已，但母亲仍然不厌其烦地问父亲一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因为曾经近距离观察这样的夫妻，所以当小山内发现梢的态度后，就觉得格外宝贵。妻子不会啰嗦地乱发问，俐落地处理家事，有时候甚至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单独处理家务中的大事。妻子的这种作风让小山内感到格外新鲜。

除此之外，小山内在结婚之后还发现妻子有另一个意外面。

妻子很喜欢开车。福冈时代，因为家中有婴儿，所以家里并没有买车。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搬到五井之后，梢立刻买了一辆二手丰田可乐娜，在乡间道路上尽情奔驰。小山内之前曾经因为业务需要开过公务车，但对开车和车子的构造完全没有兴趣，觉得妻子握着方向盘时真的是在尽情奔驰。

搬到稻毛的公司宿舍时，梢的爱车变成了贷款买的新车本田喜美。无论去买菜，或是去幼稚园接送孩子，梢都开着她的喜美。每逢假日，就会让女儿坐在儿童安全椅上，三个人一起去兜风。一家人曾经坐她的车子去木更津捡贝壳，夏天当然要去海水浴场。小山内总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监视妻子的车速是否太快。坐在她的车上时，不知道叫过几次：「注意前方的号志灯！」

「你看，黄灯了。」

「我看得很清楚。」

「你要保持车距。」

「琉璃，跟爸爸说，妈妈开车时不要有意见，自己明明有驾照却不开车。」

「爸爸，不要有意见。」

从这个角度来说，小山内身为从事石油进口、精制和销售业务的企业员工，从进公司时就和其他人有点格格不入。当他得知同时进公司的同事几乎无一例外地对车子兴趣浓厚，而且也都很喜欢开车时惊讶不已。他们下班之后也经常大聊车经，小山内完全无法融入他们，当然也不想融入他们。他们也没在意小山内这个怪胎。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进公司超过十年，不光是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他在整家公司都没有任何朋友，在私生活中，也不和任何同事有来往。说穿了，也许从业务部门被调去总务部门，也微妙地受到了这一点的影响。正因为这个原因，小山内至今仍然事不关己地认为，自己是在面试时幸运中了奖，目前自己能够在这里，只是上天偶然的恩赐，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自己带来这里，把自己从故乡八户带来千叶稻毛。小山内有时候忍不住这么想。当然，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缺乏责任感的想法告诉过妻子。

第一卷 2

搬到稻毛时，在福冈出生的女儿已经七岁，读小学二年级。

那一年秋天，发生了奇怪的状况。

最先是发烧。

女儿从学校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妻子梢开着喜美带她去医院。常去的那家医院医生诊断，是季节交替时常见的感冒。小山内从东京都内的公司回家时，女儿已经在自己房间睡着了。妻子说，她吃药之后就睡了。刚才去医院时打了营养针，医生说，只要在家好好休息，就会慢慢退烧。

没想到退烧之后，隔天又烧了起来。

高烧持续了一个星期，在这段期间，女儿好几次意识模糊。小山内晚上回家后，好几次都听到女儿在床上发出好像在做恶梦般的梦呓，也不止一次在半夜听到女儿的叫声醒来。女儿大汗淋漓地醒来，剪了妹妹头的头发好像被水冲过一样，说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小山内不相信这是感冒引起的症状，但妻子负责照顾病中的女儿，而且妻子也完全没有怀疑医生的意见，所以他并没有因为焦急而做出任何轻率的行动。他打算忍耐一个星期，如果女儿继续做恶梦，或是大量出汗，就要向公司请假，说服妻子，带女儿去大医院就诊。没想到刚好满一个星期的早晨，女儿退了烧，身体恢复之后的食欲也很旺盛。

接下来的几天，小山内家很平静。

星期五周末时，小山内准时下班，比平时提前搭电车回到家时，妻子一脸郁闷的表情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说，琉璃的样子不太对劲，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梢对他说。

「有一点不对劲？又发烧了吗？」

「不，不是发烧，她这几天都没有发烧，这方面倒不必担心，只是突然……该怎么说……」

「到底怎么了？」

「……总觉得琉璃好像突然变乖了。」

「你是说她没有精神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没有精神，不是那一类的情况，也不是变乖，该怎么说？有点像是转大人？」

妻子说话有点拐弯抹角，所以小山内当时脑海中浮现了「月事」这两个字。他想起八户的母亲曾经用这样的字眼，他以为妻子用「转大人」的委婉方式，告诉他女儿出现了初潮。

没想到妻子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她为娃娃取了名字，叫小哲。」

「啊？」

「之前在五井的时候，不是在她生日时买了泰迪熊给她吗？她把那只泰迪熊叫作小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啊，我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小山内陷入了混乱，看着妻子的脸。

「你是说琉璃叫娃娃小哲？」

「对啊。」

「这哪里是转大人？」

「因为，」妻子说到这里，似乎对丈夫的直视感到害怕，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在玄关说话，或者觉得这不是站着能够说清楚的问题，她从丈夫手上抢过通勤皮包，好像在辩解似地说：「所以我说只有一点，只有一点点而已。」

「琉璃在哪里？」

「在她自己房间玩，和小哲一起玩。」

小山内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了女儿的房间。女儿坐在地上，正在和一身琥珀色的熊娃娃玩，听到动静后，立刻有了反应，她扬起下巴，仰着头看了过来。「啊，爸爸。」她叫了一声。她满脸笑容，足以让小山内感到安心，而且声音很响亮，完全不像是大病初愈。

小山内蹲了下来，降低视线后，试探地问：「是小哲吗？」女儿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妻子想太多了。小山内当时这么判断。

假设琉璃叫自己这个父亲小哲，那就不是有一点不对劲，而是很不对劲了，但她只是为娃娃取名字，就好像为宠物取名字好好疼爱一样。这根本不是「转大人」的行为，而是相反，对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来说，是很孩子气的行为，如果要担心，不是应该担心这个问题吗？

「让小哲等在这里，你和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餐。」小山内向女儿伸出手，女儿乖乖地听话，抓住了他的手。

入夜之后，妻子为女儿洗完澡，带她上床睡觉后，又聊起了小哲的话题。「也许就像你说的，为娃娃取名字就像是为宠物取名字。这件事本身可能并不需要太担心。」梢让步妥协道，「但是，即使是这样，小哲到底是谁？琉璃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小哲到底是从哪里、透过怎样的方式进入她的意识？」

妻子和小山内谈起这件事时，他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威士忌，看着「NEWS STATION」这个节目。和女儿发烧终于好转相比，他觉得小哲这个名字的由来根本没有妻子想的那么严重。

但是，妻子在他身旁坐下后，压低了声音说：

「我看了学校的班级名册，没有名叫小哲的男生。」

「隔壁班呢？」

「应该也没有，虽然只是我的直觉。」

「那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里？」

「你不是在怀疑是她初恋对象，所以才在担心，以为琉璃因为这个原因突然转大人，不是吗？她还是小孩子。」

「不是。」梢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说什么？」小山内也加强了语气，「你说的转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梢没有立刻回答，小山内无可奈何，只好拿起遥控器，主播久米宏的声音消失了。映像管电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即安静下来。宿舍后院传来蟋蟀的声音。

「我说不清楚，但是，琉璃的眼神……」

「她的眼神怎么了？」

「我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是啊，」妻子思考着该如何表达，「感觉比之前更深思熟虑，说得好听点就是这样。」

「我可不这么觉得。」

「今天你不在家的时候，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只有一次而已。那种转大人的眼神，让我忍不住害怕。我只是问她，小哲是从哪里来的？琉璃就转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我，好像在窥探我的脸色，简直就像看穿了我的心。要对这个人说什么？说得难听一点，那种眼神好像在看陌生人……我还是说不清楚，反正她和以前不一样，这一点千真万确。」

「琉璃只有一次露出那样的眼神吗？」

「今天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而已。」

小山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妻子露出和傍晚时相同的害怕眼神，「明天可能又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可能会露出两次。今天只有一次，以后可能会变好几次。」

「琉璃像我。」小山内说，「在我小时候，大人常说我的眼神不可爱，很冷漠，还说我这个孩子都会看父母在做什么，从小到大，不知道被说过多少次。」

「你妈妈说的吗？」

「对啊，由此可见，琉璃绝对是你和我的孩子，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把自己未来的样子投射在你身上。正因为是亲人，才会用这种眼神看你，所以……」

小山内原本想说，「所以，身为父母，行为举止必须坚定毅然，才不会在那种眼神面前抬不起头」，但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因为他立刻反省，回顾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自己没资格说这种冠冕堂皇的意见。自己的人生是有一只肉眼看不到的手把自己带来这里，就只是这样而已。他总是偷偷这么认为的坏习惯在这个时候再度在内心抬头。

「所以，你不要想太多了。」

「但是……」

「也许像你说的，琉璃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在她懂事之后，这是第一次生大病，她在向学校请假，躺在家里休息期间，可能想了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事。即使是这样，思考一些以前不曾想过的问题并不是坏事，这是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的事。深思熟虑的眼神？那不是很好吗？小孩子会用小孩子的深思熟虑眼神看各种东西，每次都会有所收获，一步一步成为大人，不是吗？你今天突然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跨出了第一步，就好像在瞬间出现了成为大人的前兆。从现在开始，琉璃会一步一步长大，就好像你我小时候一样。」

「也许是这样吧。」妻子回答，她默默听了丈夫说完这番话，承认这样的意见很合理。

「但是，那小哲到底是谁？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既然这样，那就要查一下……」

妻子把左手放在他并拢的腿上，用右手抚摸着手背，然后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要做身为家长该做的事。」

深思熟虑的眼神。妻子刚才这么说，自己刚才也说了这几个字，小山内想像着女儿琉璃的眼睛，试图想像具体的感觉，却无法想出明确的样子。虽然妻子当时想要表达的是，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哲让女儿露出了这种深思熟虑的眼神，但小山内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件事。

「以后就会知道了。」他很不负责任地回答。

「以后……」

「不久之后，她就会主动说出来。不然随着她慢慢长大，连她自己也会忘了小哲这个虚构的人物。」

「所以你认为那是虚构的人物？」

「当然啊。」

「那我明天去学校打听一下，也许不是隔壁班的同学，而是有老师的名字中有哲这个字。」

随你的便，你高兴就好。小山内在内心不以为然地想道。尽管去调查学校的课本、绘本、漫画、卡通里出现的所有角色名字。

琉璃的病终于好了，一家三口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这才最重要。他说出口的只是这种陈腔滥调，趁着妻子起身去看女儿，他又调了一杯兑水威士忌，继续看「NEWS STATION」。

然而，之后发生了奇怪的状况。

平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星期。两个月后，小山内已经完全忘了小哲的事时，妻子又告诉他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晚上，小山内在运动衣外随便套了一件厚毛衣，准备坐在客厅看电影。那是一部怀旧电影续集的续集，他从录影带店租了录影带回来。他记得之前曾经和梢一起去电影院看了续集。

梢从厨房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小山内正准备把录影带放进录放影机，她在背后叫着他。

「阿坚。」

小山内转过头，发现茶几上除了刚才梢在收拾洗碗时，他慢慢喝的兑水酒杯子，以及水壶、三得利的酒瓶，以及装了花生的盘子以外，还多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喔，谢谢你。」小山内向贴心的妻子道谢，坐在她身旁，用眼睛寻找遥控器。妻子握着遥控器，不一会儿，她轻轻放在茶几角落，那是小山内拿不到的位置。

小山内这才恍然大悟。妻子并不是为了即将要看电影准备咖啡。

「你不是也很想看吗？」

「嗯，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梢对他说。

听到妻子这么说，小山内不由地思忖起来。是为了我妈的事？还是以后打算买房子的事？无论是为了哪一件事，都不可避免地需要好好长谈一番，周六晚间，夫妻之间的亲密时光就这样泡汤了。

「如果是我妈的事……」小山内的话只说到一半。

「不是这件事。」

「那是……？」

「是琉璃的事。」

小山内所担心他母亲的事，简单来说，就是住在八户的母亲不时打电话来家里，在长时间聊天的过程中，有时候会拐弯抹角，有时候直截了当地问，坚以后是否打算回来老家？梢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词，为此感到痛苦不已。而且，自从小山内的妹妹嫁去盛冈后，母亲这几年打电话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小山内目前正是精力旺盛，专心投入工作的时期，完全不打算回老家，以后也不想回八户和父母同住。虽然这件事应该由他这个做儿子的亲口告诉母亲，但小山内觉得正因为是亲生儿子，所以无法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因此，自从他大学毕业，决定在东京工作的时候开始，这个问题就始终不清不楚，而且没有任何变化，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内容。

而且问题并没有结束。如果不打算回八户，就面临老后要如何生活的问题，也就是两个人在未来，在退休之后要住哪里的问题。考虑到和梢老后的生活，或是同时考虑将——假设父亲先离开人世，而且这种可能性相当高——在八户独居的母亲接过来同住，也许可以计划建造一栋独栋的房子，或是买公寓的房子。然而，目前不动产的价格飙涨，这种计划简直就像是难以实现的梦想，而且还有小山内工作上的问题。他在日后的工作上仍然必须带着全家人一起调职到全国各地，因此，与其现在就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房子，还不如继续住在员工宿舍，多存点钱更实在。他认为这样的结论更务实。

然而，梢不是要谈这两件事，而是琉璃的事。

除了这两件事以外，最头痛的就是员工宿舍内太太之间的纠纷，这种人际关系的不满也经常闹到总务部。原本小山内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听到是琉璃的事，心情反而放轻松了，所以就催促她赶快说下去。

「你先喝咖啡。」梢说：「你要向我保证不会装醉，会认真听我说完。」

小山内低头喝了一口，因为梢盯着他，所以觉得喝一口似乎不够，所以连续喝了两口。

妻子开了口。

「那个娃娃，就是泰迪熊，琉璃不再叫它小哲了。」

「……是喔，从什么时候开始？」

「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不知道明确的时间，我是在两个星期前发现的。」

「所以呢？」小山内小心谨慎地问。

没想到妻子反问他：

「你以前有买过都彭的打火机吗？是不是在和我结婚之前买的，至今仍然还在使用？」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高级的东西？」

「就是啊。那我问你，你知道〈黑猫的探戈〉那首歌吗？这应该知道吧？」

「知道啊，就是小孩子都爱唱，结果就变很红的那首歌吧？」

「你有没有在琉璃面前唱过？」

「我在她面前唱〈黑猫的探戈〉？应该没有吧。」

「那黛顺的歌呢？」

「好怀旧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天使的诱惑〉，或是〈乘上云彩〉之类的歌名？」

「我听过这些歌名，如果要问我知不知道的话，应该算是知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听说琉璃在纱英家里唱了〈黑猫的探戈〉这首歌。」

「纱英是谁？」

「是她幼稚园的同学。纱英的爸爸就是内藤小儿科的院长，琉璃平时都去那里看病，我不是和你提过吗？纱英庆生会邀她去的时候，她表演了唱歌，内藤太太特地告诉我的。」

「喔。」

「不是『喔』而已。」

「但那首歌本来就是小孩子的歌啊。」

「那不是小孩子的歌，而是小孩子唱红的歌。这种事不重要，我要说的不是歌词的内容。你不觉得奇怪吗？〈黑猫的探戈〉是二十年前的歌啊。」

「是喔，已经是那么多年了啊。」

「……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山内想像着琉璃上下摇动着身体，唱知名歌曲副歌部分的样子……并没有感到特别不对劲。

「琉璃也会唱黛顺的歌吗？」

「对。」

「也是在庆生会上唱的吗？」

「不，这是在学校。体育课在操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唱歌，刚好被田代老师听到，所以就打电话给我，问我们在家里时，是不是经常听老歌。」

「她去哪里学了这些老歌？」

「所以，」妻子低沉的声音中带着焦躁，「我现在不就是在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吗？」

「你知道她是在哪里学的吗？」

妻子似乎不太愿意回答。

她一只手放在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拼命抚摸着手背。如果我知道答案，应该就不会这么担心，也不会问这些问题来烦你。小山内似乎可以读到妻子内心这样的想法。

「我刚才有言在先，你不可以装醉。」

「对，我也没喝那么多，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琉璃不再叫那个娃娃小哲，但现在开始唱老歌。所以呢？这到底代表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妻子回答，然后又接着说：「只不过……」她说到这里，拿起了小山内放在茶几上的Hi Lite烟。原本以为她只是闲着无聊这么做，但她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拿了Zippo的打火机点了火。这是小山内第二次看到梢抽烟。记得大学时代，小山内抽烟时，她曾经有样学样地抽了一支烟。梢也学丈夫的样子，用手指夹着烟，看着烟冒出的青烟，等待心情渐渐平静。

「怎么了？」

「只不过，我觉得即使我把想法说出来，你也不会认真听。」

「没这回事，我会认真听你说。」

「你真的能够接受我说的吗？」

「嗯。」

「那我就说啰。我觉得，小哲这个人的确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又是小哲吗？小山内在心里想道，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这个原点吗？

「我记得你曾经告诉我，学校相关的人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

「对，一个人也没有。」

「那你觉得小哲到底在哪里？你在附近曾经看到可疑的人物吗？」

「从来没有。」

「而且，琉璃不是不再提小哲的名字了吗？」

「对啊。」

「梢，我说……」

「你先别急，让我先把话说完。」

「我会听你说啊。」

「还有刚才都彭打火机的事。」

妻子硬是把话题转了回去。

「之前去原太太家时，琉璃看到原先生放在桌上的打火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原先生的岳父送他的打火机，原太太笑着说，虽然她老公拿来用，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都彭有多贵，没想到员工宿舍内竟然有一个识货的人，而且她还说，都彭的打火机很难分辨，并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东西。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我相信即使看到了，也分辨不出来，但琉璃可以分辨，她知道都彭的打火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

「太奇怪了。」妻子把抽了没几口的烟捺熄，「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但除此之外，琉璃并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吧？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么奇怪，不可能之前都没告诉我，你自己看琉璃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吧？你刚才说的情况，全都是别人告诉你的。」

「别人告诉我的又怎么样？你觉得原太太是在调侃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你到底想说什么。」

「根据我的观察，」他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在我这个父亲的眼中，琉璃看起来很正常。」

「哼。」妻子的语气带着讽刺。

「她就是正常的七岁小女孩。」

「我觉得，琉璃只是伪装成正常的小女孩，她是假装的，尤其是在你面前的时候。」

妻子用轻松的语气断言道。

小山内惊讶不已，说不出话。

「因为这是唯一的解释。」

妻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是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告诉你。首先，上个月发生了都彭打火机的事，听到原太太说这件事时，我有点惊讶，就直接问了琉璃，但琉璃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对我装糊涂，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所以当时我以为可能有什么误会，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之后又接连听说了琉璃唱老歌的事，就在这一个星期之内。我当然也问了她这件事，但琉璃还是闷不吭气，微微偏着头看我。只不过这次我没有再上她的当。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我曾经听到她有时候在家时也会哼歌，当时只觉得我也听过那些歌，所以并没有太在意，但仔细思考后，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她哼的歌是黛顺的〈夕月〉，这也是证据之一。」

小山内继续沉默不语地看着妻子，他很想一笑置之，但笑不出来。他的脸皱了起来，肌肉紧绷，嘴唇和脸颊无法顺利挤出上扬的表情。

「你看，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之前一直都没跟你说。」

小山内仍然扭曲着脸，费力地挤出声音。

「琉璃为什么要在父母面前假装？」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一些以前的事，照理说，她不可能知道那些事，而且她隐瞒了这件事。你看这个。」

小山觉得妻子脸上淡淡的笑容很诡异，和她说的内容格格不入，忍不住微微垂下了眼睛。他看着《星际大战》的录影带盒子。难得的周六夜晚确定已经毁了。

「你不是说好要认真听吗？听我把话说完。」

妻子仍然不放弃提供证据。

「你看。」她拉着小山内身上那件毛衣上臂处有点松垮的地方，「我今天在她书包里发现这个，这是琉璃写的。」

妻子递过来一本汉字练习簿。

练习簿翻开中间那一页，右侧写了几行文字，的确是琉璃的笔迹。那些铅笔字感觉写起来有点费力，小山内也很熟悉。由于有些汉字的笔划比较多，所以超出了格子，但每一笔都没有敷衍，写得很正确。小山内看了其中一行，连续看了两、三次，才终于理解意思。

我愿向君誓，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我心仍向君。

「怎么样？」妻子得意地问。

小山内觉得妻子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得意。这的确不像是小学生写在作业上的内容，但那又怎么样呢？即使琉璃在自己的作业簿上写了这首使用了旧假名的古代短歌，这些事实又代表了什么呢？

「这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吗？」

「对。」

「这是短歌，好像是某位知名诗人的作品。」

「这个吗？」

「我认为这是出色的证据，琉璃学会了很多知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她用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学会了她还没有出生那个年代的知识。」

「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先是小哲的名字，小哲怎么会进入琉璃的意识，我相信他来自琉璃出生之前的过去。」

小山内目瞪口呆。

「所以，我目前担心的是……」

「梢！」

「阿坚，你听我说，我担心的是，琉璃可能会去找小哲。她一直在找机会，她在我们面前假装，就是担心被我们发现。」

「你疯了吗？她要怎么去找小哲？如果真的像你说的，小哲不是过去的人吗？」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没有理解我说的意思。小哲可能还活着。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男人。」

妻子越说越投入，已经无法控制说话的音量。

「别说这些了。」

小山内厉声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客厅通往走廊的拉门打开了。

「但这是现实啊，无论怎么样，现实生活中已经发生了这些事。你只是没有面对现实。即使为了琉璃，我们也必须接受这样的现实……」

妻子说到一半，发现小山内在向她使眼色。她原本在腿上移动的手被丈夫按住了，她用奇怪的姿势转头看向门口。

琉璃站在走廊的黑暗中。

身穿睡衣的女儿眯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父母。

第一卷 3

小山内在之后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那一幕。

站在走廊上的琉璃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

在那个瞬间，妻子的精神状态崩溃到何种程度？

自己在当时的想法又是如何？面对妻子提出的证据，自己当时真的确信能够合理地逐一反驳她吗？能够明确断言，她说的现实完全没有任何接受的余地吗？

那天晚上，是小山内走向琉璃，然后把她抱起来，带她回房间。别担心，爸爸会陪你，你刚才做梦了。在说这些哄骗孩子的话的同时，他担心的不是很快就睡着的女儿，而是妻子的精神状态。

当他关了女儿房间的灯回到客厅时，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换了新，冰桶里也加了新的冰块。妻子在厨房洗咖啡杯，然后用正常得令人泄气的声音问：「琉璃睡着了吗？」「对。」小山内回答后，站在她身旁，等待妻子说：「关于刚才的事……」，但妻子始终背对着他，一直在洗那个咖啡杯。

「梢？你还好吗？」小山内问她。

「我没事啊，洗完之后，我先去洗澡。」她回答说。

小山内听了妻子的回答，迈着沉重的步伐退回了客厅。他不想刺激不想继续谈话的妻子，避免再度发展为夫妻之间的争执。这种情况会一再上演。虽然今晚暂时落幕，但妻子改天又会发现新的证据，主张自己发现了新证据，相信足以成为女儿发生奇怪变化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听着厨房的水声，突然有了这种预感。真是让人厌世的预感。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山内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曾经有过这样的预感。

因为只有那天晚上很特别，隔天早晨，妻子的言行并没有任何改变。她像往常的假日一样开着喜美，载着丈夫和女儿一起外出兜风。在休息区吃午餐时，她很照顾女儿，女儿也很乖巧听话，简直就像前一天晚上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小山内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即使七岁的小孩睡了一晚，就忘了自己半夜睡迷糊，站在父母面前这件事，妻子梢的样子，也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前一天晚上说的话。

然而，小山内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自己曾经这么想。虽然妻子说，琉璃在父母面前伪装成普通的小孩，但那天晚上之后，妻子可能决定在丈夫和女儿面前假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也可能不是这样，而是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而且妻子也许真的忘了前一天晚上说的话。精神快要崩溃的妻子也许在看到琉璃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上时，终于恢复了理智，勉强留在现实的界限之内。对丈夫说的那些不合乎常理的话，也在一夜之间都从记忆中抹去了。

小山内对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女儿不发一语地站在走廊上时，真是睡眼惺忪，一脸小孩子的表情吗？如果想要怀疑记忆，这件事似乎也值得怀疑。琉璃是不是竖起耳朵听父母的对话，眯起眼睛，用之前妻子形容为深思熟虑的眼神仔细观察父母？那时候，妻子最后说他「没有面对现实」的指责，是不是除了琉璃的问题以外，是否还在影射他没有直视八户母亲的事，以及早晚要面对的同住问题这些现实问题时，每次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导致她内心累积了不满？对于无论怎么说，都无法清醒，不愿面对现实的丈夫，妻子是否在那天晚上彻底心灰意冷，决定之后就像都靠自己处理家事一样，也只能靠自己解决琉璃的问题？正因为这样，当过了一阵子，琉璃做出了超出父母能够理解的行动时，妻子起初隐瞒了这些事件。当小山内这么想，就觉得当时很多不合理的事都有了合理答案。

应该是很久之后，妻子和女儿都离开自己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之后，他才开始有这些想法。因为除了重新思考过去，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

时序进入十二月，在二十日之后的某一天，小山内在公司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中说琉璃失踪了。第二学期的结业式结束后，她向同学道别之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小山内接电话时，总务部的窗外已经是一片深蓝色。

妻子在电话中的声音并没有慌乱，也没有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用比平时更快速的语气，提到了琉璃好朋友的名字。听纱英说，琉璃走去和回家相反的电车车站方向，于是妻子去车站附近找了一下，仍然没有发现她，最后向车站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请工作人员向往东京方向的各个车站联络，当然也已经报警协寻。如果琉璃独自搭电车去哪里，一定会在东京都内的某个车站发现她的身影。妻子在电话中说了这些让小山内觉得有点过度乐观的话。

在妻子说话的同时，小山内还听到了周围的杂音、旁人说话声和笑声。

「琉璃和同学分开时是一个人吗？」

「对。」

「千真万确吗？有没有其他人看到琉璃？有没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的成年人在一起？」

「不，琉璃应该是一个人搭上了电车。」

凭什么这么断言？小山内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

「你在哪里打电话？」

「车站的公用电话。」

「你赶快回家，守在电话旁，我也马上就离开公司回家。」

「一有消息，会先联络这里。到时候你要去接她。」

「接她？」

「只要找到琉璃，就会通知这里车站的工作人员。」

「这……」他吞着口水，「那是琉璃的确搭上了电车的情况。」

「但是，」妻子的话还没说完，但小山内没时间听下去。

万一她没有搭上电车怎么办？小山内很想这么反问，但来不及说那么多，挂上了电话，然后走去上司身旁，小声向他说明了情况，在上司的首肯下提前下班。

没想到小山内拿起公事包，正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又立刻接到了第二通电话。距离他刚才挂上电话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猜对的关系，妻子的声音很兴奋。

「高田马场？琉璃在高田马场找到了？」

「对。」

「为什么会去高田马场……？」

「不知道，但幸好比想像中更快就找到了。真是太好了，如果到末班车时间还没有消息，就没有任何线索了，我真是担心死了。阿坚，你可以马上去高田马场把她接回来吗？」

「……好。」

「你可以告诉她，即使回家，妈妈也不会生气吗？」

小山内觉得很幸运，也感谢这样的幸运。琉璃在高田马场时，向验票口的工作人员问路，工作人员把这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交给了刚好有空的同事，那个同事又把她交给了派出所的巡警。

巡警大约四十多岁，比小山内年长大约十岁左右，他用不像是处理完一件大事的平静态度，接待了离家出走女儿的父亲。首先要求小山内填写了一些资料办理相关手续，在他填写时，巡警在一旁主观而简略地说明了情况。

「你女儿要找的那家录影带出租店之前的确就在附近，也许你也知道，就是一楼是荞麦面店和烟店的那栋大楼，录影带店就在那栋大楼的地下室。那家店是在去年，不，好像是今年才结束营业，之后就变成一家居酒屋。刚才在你女儿的央求下，我带她去了那里，她似乎也接受了。虽然难免沮丧，可能那家录影带店有她很喜欢的电影，虽然是小孩子，但始终忘不了那部电影，想要再看一次。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不了解情况，但如果她想看电影，可以去其他录影带店借来看，你也要好好劝劝她。」

因为巡警说明的情况太简略，小山内一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巡警又接着说：

「听当地提供的消息，你女儿之前就想来这里。不，是班导师打电话来时，你女儿不愿接电话，所以我就代替她，和那里派出所的人聊了几句。听说之前发生过两次未遂的情况。不，我知道，虽说是未遂，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偷偷溜出学校，结果在那里的车站不知道怎么买车票，正在不知所措时被辅导人员发现。这种事往往都会有预兆，所以家长要了解这一点，以后也要多注意。」

小山内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小山内拿着笔，看着旁边的铁管椅，发现琉璃低着头，伸直双手，左右两手抓着椅面角落。在小山内赶到派出所后，她完全没有看他一眼。

办理完手续，临走时，中年巡警说：

「小妹妹，你的名字叫琉璃，是很棒的名字，而且会自己写汉字也很了不起，叔叔很惊讶。你要好好感谢为你取了这个好名字的爸爸妈妈，千万不能让他们为你操心。下次想看电影时，要先告诉爸爸，不要再一个人搭电车了。」

女儿完全没有反应，巡警不以为意地微笑着，把书包递给小山内时小声地说：

「里面装了换洗的衣服，这是小孩子的想法。也许你会说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这只是小孩子心血来潮离家出走，有时候也会遇到外地的孩子只带了搭车的钱就来东京。总之，要好好和孩子沟通，避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

搭上往稻毛方向的总武快速线电车之前，琉璃不发一语，小山内也懒得主动开口。

虽然想问的问题不断涌到喉咙口，但从高田马场到转总武线的电车上一直都站着，既然女儿不想开口，他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她开口。他决定回家之后，和妻子一起好好与她沟通，所以独自陷入了沉思。

他隐约回想起几年之前，琉璃还只会用平假名写自己的名字。那一次是一家人回八户省亲的时候，琉璃之前只搭过母亲开的喜美，所以看到电车进站，就兴奋地跳着说：「电车！电车！」

他回想着这些往事，在离稻毛车站还有几站时，乘客人数越来越少，并肩坐着的父女周围也有很多空位。小山内把女儿的书包放在腿上，突然觉得坐在那里不说话变成一种痛苦。

为了吸引女儿的注意，他把书包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肚子饿了。」

「……」

「回家之后，要请妈妈订披萨。」

「……」

「妈妈刚才在电话中说——」

这时，琉璃把后脑勺靠着椅背，好像也在有样学样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表情比小山内记忆中的女儿成熟多了。

「妈妈可能觉得我无可救药了！」她说，「这已经是第三次被辅导了。」

小山内并没有在意小孩子说「无可救药」这个成语，以及妻子隐瞒了女儿之前曾经遭到两次辅导的事。

他脱口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你是去找小哲吗？」

女儿转头看着小山内，露出不耐烦的眼神，如果用文字表达，就是「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去高田马场不是为了和小哲见面吗？」

女儿用后脑勺靠着椅背，左右用力摇晃着下巴。

「是喔。」他相信了女儿的肢体语言，「原来是爸爸误会了，那就好。」

既然这样，琉璃为什么要去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店？听巡警提到这件事时，小山内最先联想到之前琉璃睡迷糊，站在走廊上的那天晚上，原本夫妻两人打算看《星际大战》的录影带，但那件事应该和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店没有关系，更何况自己甚至不知道那里有录影带店。

「其实不是叫小哲。」

「……嗯？」

「真正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谁的名字？」

女儿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山内。

「你是说那个娃娃吗？」

女儿挪了挪脑袋的位置，不顾头发也弄乱了，好像偏着头在思考，到底该不该说出秘密。她的犹豫几秒钟后得出了结论，慵懒地上下移动着下巴。

「是这样啊，原来他的名字已经不叫小哲了啊。」小山内说，「那你告诉我现在叫什么名字？」

女儿移开了视线，看着前方。对话又中断了几秒钟。

「妈妈很担心你。」小山内下定决心开了口，「因为你知道很多老歌，也会写一些很难的汉字，妈妈担心都是小哲教你的……」

「完全不是。」

「不是吧？」

「妈妈其实已经知道了。」

「是这样吗？」

「我之前就会了啊，全都是我自己学的。」

「都彭的打火机呢？也是之前就知道的吗？」

「嗯，我还会换打火石。」

「你在哪里学会的？」

琉璃再度懒洋洋地转头看着小山内。

「爸爸，」

「嗯？」

「到底几岁才可以？」

「可以什么？」

「我几岁之后，才可以一个人搭电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想搭电车去哪里？」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啊。」

「你想一个人去旅行吗？」

「对。」

「那就要等从学校毕业之后。」

「小学吗？」

「大学。」

「大学？我不想读大学。」

「为什么？爸爸和妈妈都读了大学。」

「高中毕业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我高中毕业后，可以一个人去旅行吗？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嗯，如果高中毕业的话……」

小山内告诉自己，那是遥远未来的事，而且是未来假设的事。

「等到你顺利毕业，然后找到工作，能够自己赚钱之后，就可以用这些钱去旅行了。」

「千真万确吗？」

「对，千真万确。所以在那之前，不可以再一个人搭电车了。因为你只有小学二年级。」

「是啊。」

「小学生一个人去哪里，当然会被辅导。无论去哪里，都会一次又一次被逮到。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今天已经汲取了教训吧？」

「对，已经汲取教训了。」

「既然这样，以后就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因为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无论你想去哪里，在高中毕业之前都必须忍耐。你能够保证吗？」

琉璃在回答之前微微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敲着椅背一次、两次。

「好吧，还有十一年。」

「回家之后，也要向妈妈保证喔。」

「嗯，我会。」

「你真乖。」

虽然高田马场录影带店的事，和都彭打火机的事都悬而未决，但小山内当时并没有问她。因为意想不到的发展，女儿承诺在未来的十一年，在高中毕业之前都不会一个人去任何地方——虽然这是琉璃主动提出的——但意外轻松地得到了女儿的承诺很重要。当电车抵达稻毛时，小山内感受着身为父亲，暂时卸下肩上重担的心情。

第一卷 4

琉璃遵守了约定。

那天之后，到十八岁从高中毕业为止，她从来不曾再背着父母做一些奇怪的行为。

琉璃不再离家出走，她去高田马场录影带店的目的，以及她吹嘘知道换打火机打火石方法的真伪也始终无法真相大白。小山内并不认为这两件事有必要详细追究，旧事重提，简直就像故意吵醒已经睡着的孩子。虽然他们夫妻并没有针对这件事沟通，但妻子似乎在这个问题上也没有异议。在那之后，妻子也没有再为女儿的问题找他商量。

因此，琉璃的离家出走事件，就像小山内怀疑妻子精神状态是否出问题的那天晚上的一幕一样，成为在五井·稻毛时代平静岁月中为数不多的事件——也就是和家人一起吃火锅的回忆，或是一起吃铜锣烧的回忆不同的——人生中难以忘记的一幕，放进了小山内的记忆抽屉里。在该想起的时候之前暂时遗忘了。

小山内在很久之后，才再度面对这件事。

十一年后。

在约定的那一年，女儿参加完高中毕业典礼后不幸发生车祸。当时开车的是妻子梢，母女两人都当场死亡。

之后，小山内独自一人开始思考。

第一卷 11:30

小山内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调适心情，他拿起了咖啡杯，喝着加了大量砂糖和牛奶的咖啡，为自己争取时间。

然后，他开了口。

「铜锣烧的事不重要，事到如今，根本无法确认我们一家人是否曾经一起吃过铜锣烧，和你这个外人争论这件事也无济于事。」

「是啊，现在根本没办法确认。」名叫琉璃的女孩表示同意，「既然你坚称不记得了，那我也无所谓。虽然其实真的有吃过。」

小山内当作没有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拿起了方巾包裹，把原本是三角坐的邻座桌上的餐垫推开，直接放在桌上。

打开系得很紧的两个绑结，将方巾摊开后，里面出现了一块几乎是正方形的画布。画布用图钉钉在便宜的木板框架上。

小山内抬起头，看着少女的眼睛。少女虽然说话带着嘲讽，但眼神很严肃。

小山内将视线移回了画布。

「这幅画是我女儿在高中时画的。」

「嗯，我知道。」

「这是她的遗物。遗物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

少女的话音未落，就把手伸了过来。

小山内不再制止。

死去的女儿所画的油画，交到了少女手上。

这个和女儿同名的少女把画捧在胸前，看着出了神。

虽说是女儿的遗物，但小山内直到最近才发现这幅画。距离女儿发生车祸死亡已经过了十五年。在这十五年期间，他都不知道有这幅画的存在，或者说，当他退休决定搬回八户时，是他亲手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纸箱，当时应该曾经看过那幅画，但在之后的十五年期间——连同在发现这幅画的同时，回想起琉璃在高中时代参加过美术社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么一想，就觉得在慎重其事地告诉少女：「这是女儿的遗物」这句话时，内心并不是没有丝毫的羞愧。

而且，当初是小山内的母亲在壁橱的旧纸箱内发现这幅油画。母亲问他：「我找到一幅你的旧画，这个也可以丢了吗？」这句话到底是「你以前画的画」的意思，还是「上面画了你的旧画」？但小山内看了一眼，立刻知道两者皆非，因为上面画的并不是小山内，而是一个年轻人。画布的右下角用黑色的字签了琉璃名字的罗马拼音RURI。

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肖像画，脸颊泛着红晕。

少女身旁的母亲探头看着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续眨了好几次，把手放在胸口，似乎想要平静激动的心跳。因为职业的关系，她做这种夸张的姿势也炉火纯青。她是训练有素的女演员，她应该和小山内一样，一眼就看出那是谁的肖像画。

母亲从肖像画上抬起视线，张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想要向小山内表达适切的感想。然而，在这幅画面前，并没有所谓适切的感想。无论是少女的母亲，还是小山内，都清楚了解这一点。她只是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小山内。小山内无法承受她演技过度的视线，再度把咖啡杯举到嘴边，然后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分。三角仍然没有现身。

小山内想到了回程新干线的时间。

他没有向同住的母亲、同事或是其他人提过来东京的事。如果要把今天的行动藏在心里，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必须在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回到八户的老家。为此就必须在下午一点二十分搭上东京发车的「隼号」新干线。下午四点十三分就可以抵达八户。

到了八户车站后，稍微打发一些时间，和平时搭同一班公车回家。在此之前，可能会接到清美的电话。还是会按照最近渐渐变成的习惯，在下班后直接开车去小山内家，讨他母亲的欢心？

在父亲数年前去世之前，母亲对荒谷清美展现敌意，说她是带着拖油瓶的四十几岁老女人，不让她进家门，但目前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离开后，母亲变成了一个无法独立做任何事的人。儿子和丈夫完全不同，即使有问也不答，她对这样的儿子感到火冒三丈——虽然只是一大早就问要洗几杯米，洗衣剂是不是改买加了香料的牌子之类的问题——变成一个即使在有外人的场合，也照样哭哭啼啼的老太婆。如果不是有拖油瓶的荒谷清美的协助，如果不是清美发挥耐心，协助她处理从一周年忌日的法事，到简易保险的更新，母亲甚至无法整理父亲的遗物。

母亲无法根据自己的判断做任何事，靠着仰赖素不相识的荒谷清美和她读中学的女儿，终于慢慢找回了原来的自己。母亲在今年之后完全变了样，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她接受了荒谷母女的提议，开始清理包括父亲遗物在内的家中不需要的东西。这个还需要吗？这个还能派上用场吗？这种好像在问别人的问话变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在纸箱内找到琉璃的油画时，小山内刚好就在旁边。

小山内先生？

少女的母亲叫着他。

从回程的新干线拉出去的思绪断了，小山内从八户回到了东京的现实。

十一点半。三角还没有现身。

少女的母亲察觉了他脸上含糊的表情，又叫了他一次。

「小山内先生。」

小山内已经预测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

接着，对方问了几乎和他预测相同的问题。

「小山内先生，你曾经见过三角先生一次吧？」

「对。」小山内点了点头。

第一卷 5

严格地说，小山内见过三角两次。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

那是三月时，在小山内当时任职的城市仙台。

在葬送妻子和女儿的仪式上，许多陌生人来向小山内表达哀悼。远亲、妻子的朋友、女儿的同学、高中的相关人士，还有公所、警察和媒体的人。三角也是那天走到小山内面前，向他表达哀悼的无数人之一。

「我是三角典子的弟弟哲彦。」三角自我介绍说。

而且，他还恭敬地对小山内说：「如果你有时间，我想和你稍微聊一聊尊夫人和令千金的事。」当时，小山内正在火葬场等待。

然而，小山内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接受了妻子和女儿的死，接受了惨不忍睹的尸体都是现实，好不容易维持自己理智，身为丧主他难以照字面理解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他根本不关心对方是谁，也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任何人说的哀悼话，都是无法打动他的陈腔滥调，左耳进，右耳出。小山内一整天都处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当三角不抱希望地离开后，其他人走了过来，向他表示哀悼。

季节更迭，夏末的时候，小山内向公司提出辞呈，决定回到故乡八户。

那时候，三角哲彦的名片还留在他手上，和其他几个已经想不起是谁的人的名片放在一起。即使看了名片背面写的罗马拼音MISUMI AKIHIKO，也想不起那个男人的长相。他对来参加葬礼的所有人的脸都记忆模糊。

小山内把往后人生中不需要的名片全都丢了。

也丢弃了不必要的记忆。

十五年后。

今年七月。

三角再度出现在小山内面前。

荒谷清美的女儿把三角带到了小山内面前。

在梅雨季节阳光难得露脸的日子，小山内准时下班回到家，发现佛堂面向庭院的窗户敞开着，有一个身穿夏季西装的男人坐在那里。小山内的母亲、荒谷清美的女儿和那个男人一起围坐在桌子旁，好像一边闲聊，一边等小山内回家。

男人一看到小山内，立刻移开坐垫，跪坐在榻榻米上，对他深深鞠了一躬。小山内的视线移向一旁，想要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母亲看着客人恭敬打招呼的样子出了神。

荒谷瑞树用手掌指着他介绍说：

「这位是三角先生。」

小山内站在走廊上，顺势说了声：「你好。」然后就走去二楼自己的房间。他平时一回家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放好皮包，换了居家服后才下楼，把母亲的无聊问题当成耳边风。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他走上楼梯到一半时，瑞树追了上来。

「三角先生来这里扫墓。」

小山内停下脚步问：

「扫墓？扫我家的墓？」

「我们在坟墓前聊天，他问我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因为我看他很想见你的样子，所以就带他来这里。」

「去扫墓干什么？」

「……我吗？」

小山内走上楼梯，转过头。

身穿制服的瑞树在楼下露出极其不满的表情，挑起单侧眉毛说：

「去干嘛？去问候啊。虽然我不是妈妈，阿坚，真是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你这么对奶奶说，她又要流泪了。」

「中元节再去扫墓就行了。」

「今天是忌日啊，是月忌日。」

小山内用一只手松开了领带。中学生口中说出「月忌日」这几个字让他感到窒息。这个女孩说，她在放学回家路上，顺便去小山内家的坟墓扫墓，难道是清美教她用这种方式博取奶奶的好感吗？

「那个三角先生是什么人？」

「是典子小姐的弟弟，原本是八户人，因为都住在东京，所以看起来很潇洒脱俗。」

「他看起来潇洒脱俗吗？」

「对啊，和你相比的话，而且身材也很好。」

「典子小姐是谁？」

「你见过啊，难道忘了吗？就是十三年忌日的时候，是住在札幌的好朋友。」

「是喔。」

「你下楼好好和他聊一聊，既然我带他来了，要给我面子。我现在要回家，要和妈妈会合。」

小山内五分钟后下了楼，等在楼梯旁的母亲小声问他：「好像会聊很久吧？他好像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长，要不要叫寿司？要订荣鮨还是姬屋鮨的寿司？」

每次叫寿司，母亲都会问相同的问题。小山内回答说：「只要换杯茶就好。」然后走进佛堂，在黑色的矮桌前面对了不速之客。

母亲说的没错，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的确印了耳熟能详的大型工程公司名字，和总公司总务部部长的头衔。他的名字叫三角哲彦。客人再度介绍说，他是三角典子的弟弟。

名叫三角典子的女人在结婚之后，目前住在札幌，是十五年前去世的妻子梢的朋友，她们是中学和高中的同学。她的弟弟目前坐在自己面前，到底有什么事？小山内感到讶异，等待着三角开口。

第一卷 6

「好久不见。」

三角娓娓道来的故事以让小山内意想不到的这句话拉开了序幕，而且诉说的时间比母亲原本担心的更久。

一个小时后下班的荒谷清美也来了，和女儿瑞树会合后，三角仍然没有说完。之后，姬屋鮨送来了上等握寿司。想必是清美对到底要订荣鮨还是姬屋鮨的寿司这个蠢问题做了决定。开了电视的客厅传来小山内的母亲、清美和瑞树有说有笑地吃饭的声音。夜已深，气温也降低了，面向庭院的佛堂早就关上了窗户。

小山内理解了三角说的内容概况。

首先，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三角直率地说：「我们曾经在仙台见过一次，在尊夫人和令千金的葬礼上。」小山内当然忘了十五年前那一天的事，也忘了之后把对方的名片也丢掉的事。但既然三角说他去了火葬场，那应该就是事实。

三角又接着告诉小山内，今天白天，他去了小山内任职的水产品加工公司，向女事务员打听了小山内在哪里，对方回答了他。

「所以我也去了图书室。」

三角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说。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图书室」这三个字加了重点符号。

那是在公司老板的提议下，把原本的仓库改成的图书室，位在办公大楼一楼的角落，包括董事长和罐头、干货工厂的计时工在内，总共超过一百名员工几乎没人会去图书室。但是，当三角向女事务员打听小山内的下落时，她一定回答：「小山内先生午休时都在图书室看书。」

其实他并不是都在那里看书，只是经常坐在那里，把书摊在面前发呆，但在别人眼中，他应该是一个书虫。只不过那一天，小山内午休时间并没有去图书室。他吃完面包配牛奶的午餐后，被初夏久违的阳光吸引，去码头散步。所以三角听了事务员的回答，打开贴了「图书室」牌子的门时，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小山内静静听着三角说话，也没有附和。

三角说话声音洪亮，充满了身为人上人的自信。他说完时的态度没有丝毫的含糊，巧舌如簧。小山内只是在他停顿时点点头而已，也没有提起自己去码头散步的事。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千里迢迢从东京来到八户，找到了自己任职那家公司的办公室，而且还去图书室找人。有什么要非见自己不可的理由吗？小山内虽然有点困惑，但还是没有吭气。

三角似乎察觉了他的困惑，向他解释说：

「我昨天回来参加我父亲三周年的忌日，说白了，就是我顺利延长了一天休假。因为机会难得，我希望能够和你见一面。」

小山内看向佛坛，三角上的香已经烧完了，但四周仍然弥漫着余香。他看着佛坛上的牌位，打算向三角道谢：「听说你去为我太太扫了墓。」但当他张开嘴巴时，说出的竟然是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无聊话。

「你姐姐典子最近还好吗？」

「她目前在札幌一切都很好。」

但其实小山内根本不记得那个女人的长相。

「那真是太好了。」

「姐姐也要我代她向你问候。」

「是吗？」

「对，姐姐因为孩子工作的关系，今天早上就回札幌了。」

「三角先生。」

「是？」

「你应该也是我高中的学弟吧？」

「是啊。」

三角露出自然的笑容，小山内觉得他的笑容很年轻，和名片上的头衔很不相称。如果说他潇洒脱俗，这个笑容或许也很潇洒脱俗。

「我是比你小八届的学弟。」

「所以，你和你姐姐相差六岁？」

「没错。」

「所以？」

「所以什么？」

「你找我有什么事？和你姐姐有什么关系吗？」

「不，这件事和我姐姐没有关系。」

「这件事？」

小山内嘟囔着，三角并拢双膝，坐直了身体。

「我要说的是关于已经去世的令千金和尊夫人的事。说来有点话长，没问题吗？我知道不请自来，先去你的公司，又闯来你家很失礼，但我今天去扫墓，看着刻了她们母女名字的墓碑，觉得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刚好你认识的中学生主动和我说话，我相信这也是一种缘分，所以我希望让你也知道这件事。」

小山内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认识的中学生。三角应该已经察觉到那个中学生的母亲和小山内之间的关系。

「事到如今，即使告诉我已经死去的人的回忆……」小山内用好像平时对母亲说话时不以为然的口吻，轻率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觉得即使回首往事也无济于事。」

三角立刻回答说：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并不是普通的回忆，我也不是因为一时的感伤才登门造访。」

「嗯，我相信是这样。」

这个姓三角的男人竟然有关于十五年前已经死去母女的回忆，这件事反而有点奇怪。小山内的内心改变了主意。

「以前，我曾经，」

三角洪亮的声音响起。

小山内用视线找烟灰缸，发现在地板角落，正准备站起来。

「曾经有一次，和她说过话。」

「是喔，和你姐姐一起吗？」

「不，我姐姐不知道这件事。」

「你姐姐不在场？所以，你曾经和我太太在哪里见面、聊天吗？」

「不是，我刚才说的是令千金。十五年前，我和她曾经通过电话。」

小山内从坐垫上滑了下来。

「……你和琉璃？」

「对，我在琉璃小姐生前曾经和她通过一次电话，当时我也在东京总公司任职，但是在晚上回家后，接到了电话。电话号码是我姐姐告诉她的，是尊夫人向我姐姐打听我的电话。」

小山内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三角刚才提到的「这件事」已经开始了。

「当然，我是事后才知道这样的来龙去脉。正如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和我姐姐没有直接关系。我想要强调的是，令夫人协助琉璃小姐查到了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小山内完全没有说一句话。

他从烟盒里拿出香烟，叼在嘴上，用Zippo打火机点了火之后，才突然想起似地起身拿烟灰缸。他低着头回来时，三角开了口。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说下去当然没问题……」

小山内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小声，听起来很虚，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才要说正事。」

「不，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一下，琉璃为什么要查你的联络方式？」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所以，我太太也曾经提供协助。」

「是。」

「所以说？」

「所以说，」三角很干脆地说：「就是那起车祸的事。」

十五年前，小山内的妻子和女儿的那起不幸的连环车祸。小山内对三角的回答无法感到满足，他用眼神表达了他的不满。

「发生车祸的那一天，」三角突然开始吞吞吐吐，停顿了很长时间。

「请问你知道她们是为什么事开车外出吗？」

小山内再度沉默不语。

那天的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回想。那一天，小山内和平时一样出门，去仙台分公司上班。他向来不在意自己上班时，妻子和女儿会聊什么。隔月就要上大学的女儿和母亲有太多理由要开车外出。她们是为什么事开车外出？即使没有任何事，喜欢开车的梢也会邀琉璃去兜风吧。

「所以，」三角又重新说了一次。

他似乎看到小山内无法回答，决定继续说下去。

「她们当时前往东京和我见面的途中，发生了那起车祸。」

接着，三角进入了正题。

小山内也大致了解了正题的内容。

虽然理解了，但并没有完全接受他说的情况。那种感觉很像四分之一世纪前的那个夜晚，看到妻子精神即将崩溃时的反应，在听三角说话的同时，小山内发现多年前熟悉的感情再度苏醒。那时候住在稻毛的公司宿舍，妻子梢列举了七岁的女儿身上发生的一些匪夷所思的现象，然后怀疑女儿是否躲在走廊暗处听到一切的那个晚上，至今为止，小山内曾经一次又一次反复回味那天晚上从头到尾的记忆，至今仍然留在内心深处——无论在家里，还是公司的图书室——因为不时会重现当晚的一切，所以三角说的那番话造成那种无助的心理状态，对小山内来说已经算是熟悉的感觉。

三角说的内容和以前妻子说的内容一样，都让他一时难以置信，而且都包括了相同的内容，是一个沿着过去到现在的时间轴展开的故事。不同的是，妻子只是窥视到其中一部分而已，但三角掌握了整个故事的全貌，所以才能够告诉小山内。

那是横跨了三十多年的漫长故事。

第一卷 7

三角哲彦出生在青森县八户市。

他和小山内一样，在高中毕业之前都留在老家，然后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建设公司任职。

他在一九八○年代后半进入公司，那一年被分配到东北分公司的会计部。

他在东北分公司工作三年，受到上司的赏识，在九○年代后，被调到刚动工不久的东京湾跨海公路工程现场。之后一直到跨海公路开通那一年为止，三角身为年轻员工，发挥了出类拔萃的实务能力，最后成为深受瞩目的人才，被调回了总公司总务部，从此在公司内平步青云。

进入二○○○年代后，他很快就升为人事部副课长。

之后，曾经调去名古屋分公司担任总务课长，在震灾的隔年，再度被调回总公司，这次的头衔是秘书室副部长。

今年春天，他接到了升为总公司总务部部长的人事命令。

这只是他大致的经历，但只有一点和小山内不一样。

那就是三角哲彦花了五年时间才从大学毕业。这个男人就像一叠四个角落都很整齐的资料，找不到任何参差部分的前半生，只浪费了一年的时间。

第一卷 8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个认识的同学为他介绍了打工的工作。同学从大学学长手上接下这个工作，那个同学成绩很好，申请到奖学金，也通过了去国外留学的考试，所以就转介给三角。「三角形，那个工作简单轻松，你也能胜任啦。」那个同学说话时向来有点盛气凌人。「三角形」是三角从小学开始的绰号。

打工的地点在高田马场。

那是一家全年无休，从中午十一点营业到隔天凌晨一点的录影带出租店。

当时，三角住在中野区沼袋的公寓，每天搭西武新宿线和山手线到池袋上课，高田马场刚好是他要转车的车站，所以交通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他对七百五十圆的时薪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因为店里不补贴交通费，所以他尽可能避免会赶不上末班车的晚班。为了配合大学选课的情况，三角以周六、周日为主，每个星期打工四天，上从十一点工作到傍晚六点的早班。

那家录影带店位在大楼的地下一楼。

打工的日子，他每次都比营业时间提到十分钟到店里，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去地下楼层。几乎都在打开店门之前，就会听到电话铃声。放在店内收银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接起来一听，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迟到惯犯的同事。

「三角形，不好意思，我会晚点到。」

然后不等三角回答，又接着说：

「就说我去银行换零钱了，齐木哥来了之后，你也向他打声招呼。」

齐木哥是相当于店长的同事，平时都不在店里，而是在称为办公室的公寓内负责拷贝录影带的工作。说起来，他和打工店员的关系更密切，所以当老板偶尔来店里时，也会事先套好招，袒护迟到的店员。

迟到惯犯的同事姓中西，虽然比三角年长，但目前在千叶一所大学就读。虽然经常迟到，但他不管早班或是晚班，每天都会来店里打工。三角很纳闷，忍不住担心地问他不去大学上课没问题吗？

「大学？在千叶，千叶唉。鞋子都弄脏了，我才不去呢。」

三角听他这么回答，也就不再多问了。

菜鸟三角和这个老鸟同事搭档，认真开始打工。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

有一次，三角去上班时，发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店门前。那是七月上旬，正值梅雨季节，那天也从一大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走下通往地下室楼梯的三角，和站在店门旁的女人都拿着滴着水的雨伞。

他并没有马上和那个女人说话。

三角只是对照理说不会有人的地方站了一个人这件事感到惊讶，然后掩饰着惊讶，像前一天早上一样，把雨伞放进了雨伞桶，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了店的钥匙。对方察觉后退到一旁，虽然没必要，但三角还是向她鞠了一躬后打开了店门。两个人始终没有交谈。她退到一旁和他鞠躬时，两个人的嘴里都发出了像是干笑，却难以形容的叹息声。

做好从打开店内照明开始的几项常规作业，完成开店的准备时一看时钟，十点五十五分。

他向外面张望，发现那个女人仍然站在刚才的地方。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她身上一部分暗绿色的雨衣。门外写了录影带店的营业时间，三角猜想她有所顾虑，所以没有进来。她打算在外面等五分钟，等到营业时间再进来吗？

他大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店里通常都是晚上比较忙，尤其是深夜，上午时间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会来归还之前租的录影带。正如介绍这个工作给他的同学所说的，这个工作轻松又简单。

女人面对着楼梯口站着。

「请进。」三角轻松地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隔了对一拍来说，似乎有点长的时间，她转过头。

她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在意营业时间而等在那里，而是好像在想其他的事。我吗？她露出询问的眼神看着三角。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三角觉得这种好像少女般的表情很亲切，而且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年轻，想起高中时，坐在斜前方的女生也曾经露出这样的表情转过头。

刚才下楼梯遇见时，只是觉得她很漂亮，但并没有仔细看她的长相，所以这是第一次正面看她的脸。三角和她四目相接，看着她的脸，对方也镇定地看着他。如果自己不开口，这样的时间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可以，」三角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归还录影带了，请进。」

「喔。」她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双眼露出了笑意。

「不是，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我原本想躲雨，然后想知道这下面不知道怎么样，所以就下来看一看，但下来之后就不敢走上去了，因为楼梯很陡。」

「原来是这样。」

「啊？」她反问了一声，整个身体转向年轻的店员。

三角说「原来是这样」这句话，当然是指原来她不是来归还录影带的客人，但她似乎理解三角在指楼梯很陡的意思。

「对啊，到了我这个年纪，」她用比她实际年龄更老成的假声对三角笑了起来，「这个楼梯不是很陡吗？而且中途还有转弯，从下面往上看，也看不到出口。下来的时候虽然带着探险的心，但要走上去就很痛苦了。」

「请问你几岁了？」这句话冲到了喉咙口，但三角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三角的手仍然放在门上，对目前的情况不知该如何是好。「三角同学呢？」她看了围裙胸前用别针固定的名牌后抢先问：「你几岁了？」三角老实作了答。「是喔。」她再度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小声嘀咕，「大学生吗？」

「对。」

「真忙啊，又要读书，又要打工。又要下楼梯，又要上楼梯。」

「嗯，是啊。」

「你在大学读什么？」

「科系吗？算是经济系。」

「算是吗？」

「不，不是算是，就是经济系，至于在学什么……」

「是啊，即使你说了，我应该也听不懂。」

虽然第一次见面，但那个女人扮了吐舌头的鬼脸。也可能是记错了，实际上只是眯起眼睛而已，然后，她露出了之后让三角难以忘记的笑容对他笑了笑，又马上转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啊，又打雷了。雷声好大，站在下面也可以听到。」

三角向店外走了一步，站在女人的旁边。门在背后关上了。

这时他才终于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像中淋得更湿。长发的发尖都吸满了水，好像细长形的尖叶子般黏在肩膀上。雨衣的肩膀和下摆早就被雨水打得变成了深绿色。她可能从附近走来这里，光着脚穿着拖鞋，拖鞋的皮革和又白又瘦的脚也都淋湿了。

如果是在住家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拿毛巾给她，但现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甚至连手帕都没有。虽然都会把一件替换的汗衫折得很小放在平时背的背包里，但应该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当她接过T恤时，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露出和刚才一样的笑容道谢，然后拿来擦头发吗？

他幻想着这些事，竖耳听着头顶上传来的雷声。

「三角同学，」年龄不详的女人开了口，虽然三角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谈足以影响人生的重要事情，但她问了以下的问题。

「三角同学，你是东京人吗？你父母还健在吗？」

「啊？对，我父母都健在。」

「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是八户人，所以在青森县。」

「啊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一转过头，立刻惊叫起来。

女人前一刻的声音还很温润，好像在室内静静朗读，三角站在她身旁，细听她的说话声，所以听到她真实的声音时，忍不住想要说：「这是欢呼声！」三角甚至觉得耳朵感受到她的呼吸。

「怎么了？」

「我也是青森出生的。」她说话的声调明显不同，而且速度也加快了，「虽然中学之后就离开了。」

「青森的哪里？」

「是津轻。」她回答说。

「是喔。」

「是喔，原来是津轻啊？你刚才是不是这么想？」

「不，我没有……」

「八户是在南部。」

「嗯，是啊。」

「草莓煮很有名，对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因为这是故乡的名产啊。」

「你的故乡不是津轻吗？」

「啊，你果然会这么说。南部的人都会排斥津轻人。」

三角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所以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没这回事，怎么可能排斥呢？」

「是吗？」她露出怀疑的表情。

「我们都是青森县人啊，有困难的时候当然要出手帮忙。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借毛巾给你。」

「啊？」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最好擦一下。」

「……对喔，都湿了。」

三角立刻做出了判断，跑回店内，然后伸手一抓背包里的东西，又马上跑了回来。

之后才忍不住犹豫。当他准备把卷成圆筒形的黄色T恤递给她时，突然不安起来，想到她可能无法感受到自己的亲切。也许她看到摊开的T恤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谢谢。」她握住卷在一起的T恤角落，「脖颈的地方湿湿的，从刚才就觉得很不舒服。」

三角握住另一端不放手。

「呃，不好意思，这不是毛巾，是棉T恤，但已经洗干净了。」

「是吗？」她点了点头，「用来擦头发没关系吗？」

「请用，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只有这种东西。」

他把「这种东西」交到她手上，接过了她手上的雨伞。她摊开洗干净的T恤，然后又随意折成了四折，伸进头发内侧，在脖颈的位置擦了起来，然后又放在发梢上吸水后，斜眼看着他，又开朗地聊了起来。

「我原本打算去看电影。」

「……看电影。」

「嗯，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原本以为这点雨，撑把伞就可以走去电影院，看来我想得太简单了。」

「要走去车站吗？」

三角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当时高田马场站前的一栋住商大楼内，有一家名叫东映帕拉斯的电影院。

「不，我前天去那里看过了，今天要去别的地方。」

「在演什么电影？」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查了时间……啊，我是不是不该在录影带出租店前聊这些事？」

「不，不必在意这些事。」三角摇了摇头，想到女人说的「别的地方」应该是早稻田松竹电影院，然后想像着她撑着伞一路走过来的路线，也就是她住家的大致位置时，女人突然开口叫着他：

「三角同学，」

「是。」

「关于刚才的话题，你吃过草莓煮吗？」

「吃过啊。」

「是什么味道？」

「啊？」

「我跟你说，」在三角的记忆中，那个女人再度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其实我没吃过，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草莓煮是什么味道，但我假装自己很懂。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味道吗？」

「原来是这样啊。」

「对啊，你是不是觉得，津轻的人果然无法相信吗？」

「我才没有这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早知道就不拿自己的T恤给我当毛巾用了？」

「我才没有这么想。」

「那你告诉我，草莓煮到底是什么东西？」

「喔。」

「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

「草莓煮就是……」

这时，楼梯上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

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人影，地下楼层响起一个无忧无虑的声音。

「嗨，三角形！」

中西大声叫了一声。

「一大早就下雨，真烦人，千叶一定到处是泥泞，要穿长雨靴，挖莲藕用的那种。」

三角闭口不语，看向身旁的人。

不知道她怎么理解「嗨，三角形」、「千叶到处是泥泞」和「要穿长雨靴」这些话的意思，她露出忍着笑的表情。

「喔，这位是？」中西问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那就下次见。」

「啊，但是……」

「我该走了，这个谢谢你。」

那个女人恢复了端庄的声音说道，交还了T恤，接过雨伞，走向阶梯。不知道她决定回家，还是回家也很无聊，所以要在雨中走去电影院。

当她的脚步声走远后，中西一把抢过T恤，拍着三角的肩膀说：

「人家说要下次见喔。」

三角无法回答。

「你不去追她没关系吗？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三角茫然地愣在原地，中西双手拿着T恤检查起来，定睛细看着衣服上印的文字。I have a dream……that one day……？他出声念出来之后问：

「这是什么？金恩牧师的演说吗？但这件T恤好香，真是销魂啊。」

说完，他把T恤盖在三角的头上，把三角的头夹在腋下。

中西听完三角说明情况，懊恼得好像自己错过了天大的机会。中西认为，三角面对初次见面的年长美女，犯下了两个致命的错误。换句话说，就是错失了两个很大的机会。

两大错误分别是打雷的时候，和把毛巾交给她的时候。

这两次都是可以邀她走进店里的大好机会，但三角竟然主动走出店外，站在她身旁听雷声。另一次独自冲进店里，然后拿成卷成一团的T恤，又特地跑出店外。这简直蠢到家了。

「我说三角形，你看看周围，可以看到什么？没错，就是录影带，这里是录影带出租店，有一大堆日本电影和欧美电影的录影带。你不是很喜欢看电影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不是也看了很多电影吗？你到底都看到哪里去了？女主角因为躲雨出现在你眼前，而且女主角打算去看电影，会有人一起站在门外，说什么『啊，打雷了』这种屁话吗？不可能有这种人，这根本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而且绝佳的地点就在眼前。男人都卯足了全力，就是为了把外面的女人带进来，然后在室内搞定一切。你是录影带出租店的店员，当然要对她说：『请进来店里』啊。她一走进店里，不是就会看周围的货架，不是就可以聊电影的话题吗？你不是可以趁机请她加入我们的会员吗？然后请她填写入会申请书吗？这样不就可以拿到她的地址和电话吗？不是吗？结果你却跑出去和被雨淋湿的美女站在一起听打雷，然后拿着印了金恩牧师演说词的T恤，在店里店外跑来跑去。这简直蠢到家了。」

二十岁的三角觉得，中西说的话很中肯。

刚才的确有机会请她进来店里，姑且不论是否能够在室内搞定，既然看到有人被雨淋湿，觉得于心不忍，想要帮一点忙，就应该先把她请进店内，然后再借T恤给她代替毛巾，这种帮忙的方式比较贴心。只要说一句：「请先进来吧」，等中西来上班，变成三个人之后的发展，也许就会完全不一样，也许就不会让她觉得不好意思继续留下，只好再度冲进倾盆大雨。也许三个人就可以在室内聊草莓煮的事，直到雨停为止。

中西说的话完全正确，但自己就是没想到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自己缺乏机智，缺乏那种风趣的机智，虽然这是指在异性关系上，但终究是因为自己没经验。年轻的三角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之前就知道这是自己身为男人的弱点。

「那就下次见。」中西用假嗓学刚才的女人说话，继续把三角这个学弟骂得狗血淋头。

「她说这句话，或许是指望你可以说点什么，但连一丝希望也没有，因为根本不可能再有下次了。如果是我们店里的会员也就罢了，她只是在这里躲雨，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三角形，你就这样让到了嘴边的肥肉飞走了。」

又是肥肉，又是美女，三角无法照单全收中西这种不负责任的夸张形容。

因为三角无论对她严肃的表情，还是亲切笑容的记忆都很模糊。

奇怪的是，三角在回想她的长相时，记忆就会变成黑白相片，就是那种报纸上刊登新闻时附上的那种称不上清晰的大头照。而且相片的尺寸也很小。

女人抿着嘴，看向正前方。

她的一头黑发在额头中央左右分开，可以看到分线成为一条白线，向后脑勺延伸。

发梢微鬈的黑发顺着纤细的脖颈两侧蓬起，饱满地向两侧肩膀的后方扩散。无论是细长的脖颈，还是漂亮的鹅蛋脸，所有肌肤都很白皙。两道黑眉和一双黑眼左右对称，几乎看不到鼻梁的位置，嘴唇只是两条隐约的短线。以整体印象来说，是一张平淡的脸。

但是，从她看着镜头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某种意志。如果站在镜头那一侧的人愿意去感受，可以感受到她有一种平静的灰心。

而且，更奇怪的是，即使到了之后，三角对那个女人长相的印象也始终没有改变。

在和她重逢之后，第一次谈恋爱，和她建立了深入的关系之后，并接受了再也无法见到她的命运之后，她的脸始终都是黑白相片的淡泊印象。

原因之一，就是因为那是晚熟的大男生常见的一见钟情。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恋爱，沉醉在同时有性行为的大人恋爱中，整个人飘飘然，脱离了周围的现实。越见面越沉醉，连没有见面的时候，也迷蒙了原本应该直视现实的双眼，所以无限美化了她的脸，反而模糊了她真实的长相。她的鼻子是否高挺？即使想要回想，也无法回想起实际的样子，模糊得令人焦急，就像报纸上的黑白相片。

另一个原因，三角自己也很清楚。

因为不久之后，他真的在报纸上看到了她的相片。由于在报纸上看到她相片时的冲击太大，以至于相片上的脸取代了她的真实长相，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中。

三角看了报纸上的那篇报导之后，得知了她的全名和实际年龄——正木琉璃，二十七岁。

然而，这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七月初旬的雨天，三角被学长中西数落了一顿，骂得他无地自容，为自己用很笨拙的态度对待比自己年长的女生感到懊恼不已，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梅雨季节持续。

隔天之后，三角改变了习惯。

他开始在牛仔裤的后方口袋里放一块手帕。

每天背的肩背包里除了T恤以外，还随时放了一块新毛巾。

然后，打工下班，就经常去东映帕拉斯或早稻田松竹，比之前更常看电影。

七月下旬。

晴朗的周日早晨。三角做完开店的准备工作，无所事事地等待客人上门，负责拷贝的齐木先生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中西呢？又去银行换零钱？」齐木先生语带嘲讽地问。

「不，今天银行休息，他养的狗得了犬瘟热，他好像带狗去看病。」三角一脸严肃的表情回答。

「中西有养狗吗？」

「他这么说的。」

齐木先生哼了一声，走进吧台内侧，把装在纸箱里带来的VHS录影带放在地上，重新黏好墙上贴纸翘起的角落。齐木先生用麦克笔在那张贴纸写了「代客拷贝」几个字。虽然警察不至于那么啰嗦，但毕竟是违法行为，所以不能张贴在太显眼的地方，只能低调地贴在角落的位置。

「啊，对了，三角形，我都听说了。」齐木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正从纸箱里拿出拷贝好录影带的三角抬起头，齐木先生一手拿着有底座的胶带，一脸贼笑地说：

「听说你的安娜·卡里娜比你大好几岁。」

「谁？」

「你别装糊涂，我已经知道了。」

「我的安娜·卡里娜是谁？」

「晚班的佐藤说的，好像是前天，不，好像是大前天的晚上。」

「安娜·卡里娜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卡里娜是女明星啊，尚卢·高达的前妻。」

「尚卢·高达的前妻？」

「你应该知道高达吧？啊，你既然不知道安娜·卡里娜，应该也不会知道高达。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太逊了。你没看过高达的电影吗？这样以后出社会，保证会吃苦。」

「齐木先生，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所以我平时不是经常叫你们多看电影吗？」

齐木先生剪了好几截胶带，重新贴在贴纸的四周补强。

「那个女明星演的电影和我有什么关系？」

「三角形，你脑袋不灵光啊，安娜·卡里娜是比喻啊。」

「为什么要用她来比喻？」

「应该是长得很像吧？」

「和谁？」

「和你的安娜·卡里娜啊。」

「不是啦，齐木先生，」

「你不要傻傻地站在那里，把录影带搬来这里。」

「你说长得像安娜·卡里娜，到底是长什么样子？」

「你等一下问佐藤啊。」

在和晚班人员交接时，三角直接问了佐藤，还是不得要领。

「我才没有说长得像安娜·卡里娜。」同学年的打工店员辩解着，「我也根本没提到安娜·卡里娜这个名字，只是对齐木先生说，有一个女人。」

他的话比三十多岁的齐木先生说的话可信度更高。

三角之前就隐约察觉到这一点，完全不知道齐木先生目前的工作之前做过什么，总之，他是一个不可捉摸的人。结论——齐木先生是个老于世故的人。这是三角在那一天的真实感受。

「他真的是典型的世故大人。」佐藤也表示同意。

「嗯，所以，你告诉齐木先生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而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听我说，」佐藤说，「安娜·卡里娜是主演尚卢·高达电影的女明星。你有没有看过高达的电影？」

「没有。」

「我也没看过，听说他的电影超无聊，但齐木先生不是很爱吹嘘那种电影吗？比方说高达啦，还有法兰索瓦·楚浮，每次都说得口沫横飞。他的电影相关知识停留在法国新浪潮时代。在他心目中，史蒂芬·史匹柏应该和东映儿童电影节差不多。说到电影导演，就非高达莫属，短头发的女生就都是珍·茜宝。之前，白石的女朋友来这里玩，她是短头发，那时候齐木先生刚好也在。隔天之后，只要看到白石，就会问他，珍·茜宝还好吗？珍·茜宝到底是谁？我和白石一起在法国电影的架子上找了半天，发现就是和尚·保罗·贝尔蒙多一起演电影的女人，但白石的女朋友根本一点都不像珍·茜宝。当然不可能像啊，人家是美国的女明星，他女朋友是崎玉县人，但在齐木先生眼中，只要是短头发的女生，就统统都是珍·茜宝。我在想，短发以外的女生应该就都是安娜·卡里娜。虽然很乱来，虽然很乱七八糟，但不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吗？上了年纪的大叔都喜欢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比喻，三角形，你应该也懂这种低级品味吧？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听得懂啊，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啊？」

「就是齐木先生比喻为安娜·卡里娜的女人啊。」

「喔，你是在说这件事啊。你想像不出是谁吗？详细情况你可以去问白石，是他遇到的，我只是听他说的而已。那个人好像对大学生穿的服装很有兴趣，可能是文化人类学那方面的人吧？」

姓白石的早稻田学生那天刚好休假，但他的公寓有电话，打听到他的电话后，三角立刻打电话问他，还是没有得到明确的线索。在问了很多问题，努力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只觉得刚才告诉他很多情况的佐藤这个家伙也不可靠。

「对大学生的服装有兴趣？」白石反问，「什么意思？」

「听说好像前天晚上，有一个女人来店里。」

「有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来了很多。前天晚上不是星期五吗？周末的晚班每次都超忙，哪像你，只要应付中西学长就好了。对了，中西学长星期五晚上也来了，即使不是当班的时候，他也经常来店里玩，星期五、星期六来玩，就真的很碍事。」

「那会不会是星期四晚上？」

「星期四晚上吗？」

「有没有我认识的人来店里？」

「你认识的人？而且是女人？」

「我一开始不就这么说了吗？」

「星期四晚上的女人？啊？啊啊，该不会是说T恤的事？」

「T恤怎么了？」

「那天我刚好穿着胸前印了英文的T恤，就是印了dream什么的那件T恤。结果……嗯？什么？你是说这个？这个吗？对对，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

「白石，你在跟谁说话？你旁边有人吗？」

「嗯，珍·茜宝来了，晚上要帮我煮咖喱。」

「她是谁啊？」

「我女朋友啊，很像珍·茜宝。」

「……T恤怎么了？」

「我现在身上穿的T恤……呃，写了什么，你等我一下，是黄粱一梦。上面印着a pipe dream。那个女人指着我的胸前，就是奶头的位置问我，大学生都去哪里买这种T恤？」

「那个女人是谁？」

「啊？是谁啊？」

「录影带店的会员吗？」

「不，不是，她不是来租录影带的。她问，三角同学今天休假吗？她先问这个问题，然后才问T恤的事。那个女人走进店里，然后就问了这个问题。我还问她，三角同学是指三角形吗？」

「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

「所以是同一个人，问：『三角同学今天休假吗？』的人，又问了T恤的事。」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吗？」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我没问她的名字。」

「她长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还有呢？」

「没有其他特别的特征。」

「就只是长头发的女人？」

「怎么样？你有意见吗？」

时序进入八月。

大学早就放暑假了，但三角没有回位在八户的老家，每天都在录影带店打工。

傍晚六点，和上晚班的白石他们交接后，经常先在同一栋大楼的一楼荞麦面店填饱肚子，然后走去电影院。荞麦面和井饭都吃腻之后，也会在电影院的商店里买面包和饮料当晚餐吃。

这天傍晚六点半时，他已经坐在早稻田松竹的电影院内，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吃着炸火腿三明治填饱肚子，看着目前上映的电影和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前一天在东映帕拉斯看了一部法国的黑白电影，电影故事情节没有起伏，看完之后，也想不起到底看了什么，让他觉得高达的电影可能就是这种感觉。所以对今晚的电影充满期待。

今晚上映的两部电影中，六点四十五分上映的那一部由一个名叫娜塔丽·德隆（Nathalie Delon）的女明星主演，海报上看起来很漂亮。男主角是鲁诺·维鲁雷（Renaud Verley）。虽然不知道故事情节，但确定不是黑白电影。

旁边并排贴了两张下周即将上映的电影海报，其中一张海报上出现了茱莉·克莉丝蒂（Julie Frances Christie），另一张是费雯丽。两个女明星中，三角对费雯丽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对茱莉·克莉丝蒂并不陌生，在打工的地方看过她的新作品录影带，故事情节令人印象深刻。电影片名叫作《上错天堂投错胎》，至于故事情节，就是发生车祸死亡的男人借用别人的身份回到人间，展开新人生这种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故事。那是年长的同事喜欢的喜剧电影。

早班的工作空闲时，中西会从货架上拿出录影带，用店内的萤幕播放。因为早班的工作通常都很闲，所以有时候可以连看两、三部——除了《上错天堂投错胎》以外，还看过《小迷糊闯天关》、《小迷糊当大兵》——有时候几乎是被强迫看喜剧电影。每次播放到好笑的场景时，中西就会偷瞄三角的反应。当三角在该笑的时候发笑时，中西的心情就会很好。据三角的观察，中西最崇拜的女明星就是歌蒂·韩，是一个眼大嘴大的金发女明星。

当透过中西从茱莉·克莉丝蒂联想到歌蒂·韩的脸时，那天上映的另一部电影已经结束，稀稀落落的观众从对开的放映厅大门涌向大厅，安娜·卡里娜也在其中，但三角并没有发现她，她发现了三角，主动走了过来。

「啊哟。」年长的女人叫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大学生才傻傻地「啊！」了一声。

「果然没认错，你是上次的大学生。」

「你好。」

因为对方缩短了距离，站在他的正对面，原本已经站起来的三角只好又坐了下来。

她伸出的食指向下一指，然后露出好像在看什么刺眼的东西般的表情说：「就是上次那件！」她在说三角身上那件T恤。

「嗯，对啊。」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穿了，因为被大婶弄脏了，不知道该不该丢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如果换成是我，我可能再也不会穿了，事后产生这种想法，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

「不，你不必担心，我还在继续穿。」

「是啊。」她很自然地，应该说很轻松地在三角身旁坐了下来，「我的心意可能太多余了。」

三角还没有机会说话，她就打开好像束口袋形状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袋子，说了声：「这个给你。」塞到三角手上。

「啊？」

「这是我的心意。」

「啊？这是什么？」

「你只要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不用打开就知道，那是一件卷成筒状的新T恤。

「三角同学，你接下来要连看两部吗？」

「是啊，如果赶得上末班车的话。」

「吃三明治配可乐当晚餐。」

「对啊。」

「年轻真好，很自由。」

「呃……」

「什么？啊，对喔，电影快开始了。」

「关于上次的事。」三角说。

如果下次再遇到她，一定要告诉她。他努力回想着重温多次的剧本。

但是，一字一句都从脑海中消失了，所以把原本放在长椅角落、放在背包旁的可乐瓶放在地上，以免不小心撞倒，然后把还没吃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打开了皮包的拉链。

「啊？」这次轮到对方大吃一惊，「给我吗？」

三角只能点头。他觉得咀嚼完吐司边，吞下肚子的时间格外漫长。

「这是什么？」

「这就是草莓煮。」

「……草莓煮？」

「上次我们聊到的话题，那次还没说完。草莓煮是加了鲍鱼和海胆的汤，字典上说，是因为带有红色的海胆看起来像野生的草莓。总之，袋子里装的就是草莓煮，你只要打开看一下就知道了。」

「但是，这个……」

「现在也有这种罐头装的草莓煮。」

「是喔……」

「对吧？」

「不是对吧，你特地去为我买这个吗？」

「对。啊，不对，是我姐姐买的，我请我在老家的姐姐买了寄给我。啊，对不起，我要送你礼物，却只送一个好像有点失礼，但因为有些缘故。如果你不嫌弃，请你尝看看。」

三角越说越紧张，觉得喉咙越来越卡，于是拿起放在地上的可乐瓶喝了起来。

她似乎很在意三角刚才说的话中「礼物」和「因为有些缘故」。

「啊，其实也谈不上是礼物这么夸张啦，该怎么说，只是希望你了解八户的名产，算是为家乡感到骄傲吧。」

「那缘故呢？」

「那没关系啦。」

「不，有关系，请你告诉我。」

「不，所谓缘故，就是我姐姐小气巴拉地说这很贵，只寄了两个。因为迟迟没有机会遇到你，所以我忍不住吃掉一个。啊，但其实并没有我姐姐说的那么贵，请你不必放在心上。罐头可以直接吃，也可以用来做成炊饭，或是做茶碗蒸，听说都很好吃。这是我姐姐说的，而且还嘀嘀咕咕说什么反正我也不会这样煮来吃，但最后还是寄给我了。」

听到这里，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三角急忙把剩下的可乐喝完了。

「三角同学，谢谢你。」

「……不，不用，我也要谢谢你，送我这样的礼物，真是太荣幸了。」

「荣幸？」

「我很高兴。」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我在逛街时刚好看到，想到和你上次借我的T恤很像，所以就买下来了。」

「我真的很荣幸，你还记住了我的名字。所以，呃……」

「对喔，对不起，电影快开始了。」

放映厅出入口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起来。

放映的铃声可能快响了，但三角并没有在意这种事。因为他想起了重逢剧本上重要的台词。

「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否则下次遇见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她并没有犹豫，把草莓煮罐头放进皮包深处后说：

「也对，走在街上时，如果我看到你在马路对面，我可以大声叫你：『三角同学！』但你就伤脑筋了，总不能对着我叫：『喂！喂！』否则所有人都会回头看你。」

「是啊。」

「我叫琉璃，我的名字叫琉璃，就是『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你知道汉字怎么写吗？」

「……应该。」

「你是大学生，应该没问题，我有时候连简单的汉字也忘了要怎么写。上次怎么也写不出『命』这个汉字，是『命』这个字唉。平时一下子就写出来了，但想要写在纸上时，就写不出来了。但仔细一想，『命』和命令的命是同一个字，这件事也让我很惊讶，『命』这个字真的这么写吗？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过？」

「不，那倒没有。」

「我好像喋喋不休说了很奇怪的事，对不起。你赶快进去吧，不然会错过电影。你别管我，先进去吧，我有点口渴了。」

「呃，琉璃小姐。」三角叫住了她。

名叫琉璃的女人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用从皮包里拿出的手帕当成扇子，对着发烫的脸颊搧风。原本他打算在「呃，琉璃小姐」之后，为重逢的剧本画下完美的句点，也就是为下一次见面布局，但这次机灵地跑去商店，买了一瓶可乐回来，然后默默递给她。她用很自然的动作接过淡绿色的瓶子，辩解地说：「我太渴了。」然后把脸稍微转了一下，喝了起来。

接着，她主动提及三角原本想要说的话题。

「你很喜欢电影吧？」

「对啊。」

「我并不是很喜欢，只是有时候会来这里打发时间，但既然你经常来这里，我相信还会再遇到。不是走在街上，我相信改天会在这里遇到。」

「对，一定会遇到。」三角也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所以经常来这里。

「要不要下次干脆一起看电影？」

她主动提出邀约，她又拿起可乐瓶喝了可乐解渴，看着站在身旁的大男生，露出了那个好像吐舌头、令三角印象深刻的笑容。

「其实我们已经一起看了。今天我们在这里看同一部的电影，等于有一半已经一起看电影了。下次约好时间，一起看电影。」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毫不犹豫地说：

「下周三呢？你要打工吗？」

「对。」

「那差不多这个时间，就在这里。怎么样？」

大男生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原本坐在长椅上的女人站了起来，把喝了几口的可乐交还给他，叫他赶快进去看电影。

「你赶快去吧，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他接过只喝了三分之一的可乐瓶，目送着女人走出电影院。

然而，他清楚记得，她在离开他身旁时，笑着说：

「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因为浪费太可惜了，所以你喝吧。我不喜欢喝碳酸饮料。」

那天晚上，三角心不在焉地连续看完两部电影，搭末班车回到公寓，一屁股坐在铺着榻榻米的三坪大房间，抽了一支烟，静静地回想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让一个不喜欢喝碳酸饮料的人喝可乐的失败，成为数小时前的记忆留在脑海中，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穿了什么衣服。

他在榻榻米上摊开了女人送他的灰色T恤，看着上面印着的蓝色英文字，可以回想起「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的对话，但她在说「我也很高兴」时的表情却朦胧不清。

三角想到她从皮包拿出那件T恤，自己也从背包里拿出草莓煮的罐头交给她，也就是说，双方都随时把礼物带在身上。然而又进一步确信，这意味着她也打算有机会再见面，也和自己一样期待重逢，这件T恤就是不可动摇的证明。但也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并没有到这种程度。因为自己特地麻烦姐姐寄罐头来这里，对方只是「在逛街时刚好看到」，也许是今天「刚好看到」。

将近一小时后，他把摊在榻榻米上的T恤留在原地，站在小浴缸内冲澡时，想到了马上该做的事。要把《广辞苑》拿出来查一下。

从老家带来的《广辞苑》第二版是姐姐不用之后给他的，目前放在书架最底层。

他用手指找到了「琉璃」的词条。

七宝之一。青色的宝石。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虽然这里的玻璃，指的是水晶玻璃，这句格言的意思——金子即使被埋没在垃圾中，只要有光，就会绽放出光芒。

绝对不能忘记这句话。大男生用浴巾裹着刚洗完澡的身体，在内心发誓。

星期三。

他穿上新T恤去打工。

从十一点踏进店里到六点下班为止，他始终心神不宁。连他也知道自己坐立难安，一旁的中西当然不可能没发现。

但是，中西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录影带出租店在非假日白天并没有太忙，学长也没必要斥责没有专心工作的学弟，他只是问了一句：「三角形，你现在在想什么？」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问他目前是否有什么担心的事，而是针对三角不经意地巧妙搭配牛仔裤穿的T恤品味。

中西站在学弟面前，大声朗读着印在他T恤胸前的英文。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他读到一半，就忍不住叹着气。

「这次又换甘乃迪了吗？」

「啊？」

「你到底去哪里买这些演说系列的T恤？你们学校在流行吗？」

「啊？」

三角并没有在听中西说话，中西也知道三角对自己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啊什么啊！我说要去买午餐，山田乌龙面店的炸猪排便当，你也要吗？」

「喔，没关系，你先去啊。」

「那我去那里吃完再回来。」

中西去附近的乌龙面店之后，三角也独自在脑海中写着晚上的剧本。

首先要聊汉字的话题。

读同一所大学、同学年的佐藤去大学事务局申请什么证明时，承办人员问他申请理由，他回答说，因为父亲公司需要该证明，承办人员请他在理由栏内填写「税金」这两个字。他很干脆地回答说：「好。」但拿起原子笔，却想不起「税」这个字怎么写。他记得部首是「禾」，但试着写下来时，右侧写成了「火」，变成了「秋」这个字。咦？他在感到纳闷的同时，就走进了迷宫，脑筋一片混乱，一个大学生当然没有勇气对承办人员说：「对不起，我忘了税金的税怎么写。」他浑身冒着冷汗，最后只能说：「我改天再来。」然后就转身离开了。忘了怎么写「命」字的她听了，一定会笑着说：「我能理解佐藤同学的心情。」然后就可以继续聊下去。

据佐藤说，和他一起上晚班的早稻田学生白石还满不在乎地说：「我上次怎么也想不起书桌的英文单字怎么拼，超没面子。」每个人都会发生一时想不起简单的汉字怎么写，或是忘了英文单字的拼法，只要让谈话往这个方向发展，她一定会点头说：「也对。」也许还会说出其他因为一时想不起来而出糗的往事。或者她会问：「那你会这样吗？」即使她这么问，自己也没什么健忘的出糗经验，也许不如一开始就把佐藤汉字的事，和白石英文单字的事当成是自己发生的事，也就是谎称是自己的经验。比起嘲笑别人的失态，笑谈自己的愚蠢更容易增加亲近感，这就是吃小亏占大便宜，似乎也可以有这种选择。

如果不是这样，她会忘记「命」这个字，并不是想要聊健忘这件事，而是想要表达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不再理所当然，「命」这个字看起来不像「命」，正确的现实似乎格格不入。如果是这样，如果她也同意「这才是我要表达的意思」，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完全符合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自己在翻字典时，必定会感受到和现实之间的落差，每次都觉得は（ha）行和ま（ma）行的顺序颠倒了。虽然应该先有は行，才有ま行，但自己总是感觉这样不对。也许可以聊这件事，然后顺便向她坦承自己在《广辞苑》中查了「琉璃」这个单字的意思，也查了那句格言的意思，也许就能够很自然地称赞：「真是个好名字。」

在描绘这些剧本时，那个女人身穿洋装，踩着拖鞋，一身轻装地走在河畔的身影不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以位在地下室的录影带出租店那栋大楼为基点，神田川就在正后方的方位。她就住在那条河的对岸。虽然并没有任何根据，只是三角猜想她住在那里。姑且不论有没有猜中，以舞台背景来说，河水潺潺感觉更有气氛。

以前即使在路上看到她，也只能咬着手指看她而已，但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就可以大声叫她：「琉璃小姐！」可以过桥跑到她面前，和她说话。「啊哟，原来是三角同学啊。」她一定会笑脸相迎。「你穿了这件T恤啊。」「对啊，我很喜欢，所以就马上穿了。对了，琉璃小姐，你在查字典的时候，会不会对は行和ま行的顺序感到困惑？比方说，在查『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这句格言中的『玻璃』这两个字时，会不会翻过ま行，一直翻到ま（ma）行，然后误以为缺了は行吗？我会有这种感觉。在我的感觉中，应该先有ま行，然后才会翻到は行，但实际情况相反，先是は行，才是ま行，我每次都无法接受这件事，总觉得自己的认知和现实有落差。你也会有类似的经验吗？」

「嗯，有啊，当然有。」她应该会这么说。「上次提到的『命』字，就是最好的例子啊。」还是她会摇摇头，说完全不同的话？「我听不太懂你想要表达的意思。我们不是要去看电影吗？如果不赶快去电影院，我们在聊《广辞苑》的时候，茱莉·克莉丝蒂的电影就开演了。」

没错，琉璃小姐说的对，今天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在傍晚之前，都一直站在柜台前的三角不止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在河畔的路上，在桥上见面之后，不是要一起去喝咖啡，而是要一起坐在电影院内默默看电影，哪有时间聊什么は行和ま行的顺序？从一大早就开始构思了半天的剧本，全都白费心机了吗？

并没有白费。

琉璃真的身穿洋装出现在约定地点，围绕三角身上所穿的新T恤的对话，也几乎符合三角的剧本。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在电影院大厅一见面后，就聊到了这个话题。看完电影之后，也有足够的时间聊は行和ま行的事。

那一天，早稻田松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连放两部电影，而是上映超过三个小时的大作《齐瓦哥医生》，茱莉·克莉丝蒂扮演女主角拉娜，他们还看了下周即将上演、由费雯丽主演的《安娜·卡列尼娜》的预告，但这些都没有在三角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左侧的琉璃、淡淡的香水味、她的动作和呼吸声，因为太紧张。电影结束时，他的左侧腹肌肉都有点疼痛。即使看的是《齐瓦哥医生》的预告和《安娜·卡列尼娜》的电影，结果应该也一样。

走出电影院，他们从早稻田大道右转，走向明治大道的方向。虽然夜已深，但空气有点暖和，刚好放松了三角紧张的心情和紧绷的肌肉。根据三角的记忆，他们不停地聊着草莓煮罐头，之后又聊了他总觉得は行和ま行顺序颠倒的事，还聊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聊了英语a的发音，也聊了与谢野晶子的短歌。

在三角的记忆中，他想要送她回家，所以从明治大道走向新目白大道的方向，但回过神时，发现走在通往不同方向的路上。他记得曾经走过新目白大道上的丹尼斯餐厅，所以可能聊天太投入，忘了在该过斑马线的时候过马路。也可能是相反的情况，看到绿色在闪，在不该过马路的地方过了马路。也可能在过了马路之后，两个人都迷失了目的地。

但是，三角发现，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天赐的粗心大意。他们正渐渐远离她住家的方向。虽然那只是她在三角想像中住的地方，但八成不会错。两个人越走，离琉璃的住家越远。

如果最初的目的地就是她家，走出电影院之后，应该沿着早稻田大道走向相反的方向，从他打工的录影带出租店那一侧的号志灯过马路后，穿小路走向神田川的方向才是捷径，但他们实际走的路线远离了目的地，不仅从明治大道绕了一个大圈子到新目白大道，而且还远离了三角认为她住的地方附近。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自己是不是该问她确认一下？三角多次为这个问题犹豫。

然而，一旦这么说出口，今天这一天就结束了。

盛夏的夜晚发生的一切，就会像变完魔术般走向终点。一旦三角问了这句话，琉璃就会收起亲切的笑容，露出年长女人通情达理的表情说：「是啊，这个方向不对。」承认走错了路，然后往回走。于是，两个人就会当场挥手道别。虽然剧本也无法避免道别的场景，但可以动点手脚，将道别的时间延后。三角决定假装没有察觉走错了路。假装没有察觉走错了路，不停地和她说话，在听到她的回答之后，仍然配合她的步伐继续走，然后附和她的话题，边走边细听她说话，渐渐不再在意走在哪个方向。

聊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当然不是谈论哲学。虽然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但他总觉得柏拉图的名字听起来更有老师的感觉，就像一直觉得は行和ま行的顺序相反一样，认知和现实有落差这个主题所衍生出来的话题。琉璃就接着问，是不是还有一个叫亚里士多德的人？按照顺序的话，亚里士多德该出现在哪个位置？是柏拉图的学生？还是苏格拉底的老师？然后又继续延伸这个话题，她问三角，这是你感觉上的顺序吗？还是正确的历史知识？总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关于英语a的发音，也是在聊相同的主题时，她提出的话题。虽然至今仍然记得刚进中学时学的「This is a pencil.」这句英文，但上次突然想到，a和ア（a）的罗马字发音相同，都是发『啊』的音，为什么明明是英文，却发罗马字的读音？为什么读中学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奇怪？思考这个问题时，和觉得「命」这个字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感觉一样，对自己的现实感觉缺乏信心，对a是不是真的发和片假名ア（a）相同的音越来越没有自信。「三角同学，这个真的发『啊』的音，对不对？」「没错，就是发『啊』的音，很少会发字母『a』的音。赛门与葛芬柯不是也唱『I Am A Rock』吗？」「对啊，我也听过那首歌。」「啊，你也知道？你喜欢赛门与葛芬柯吗？」「不，谈不上喜欢。」「那你喜欢怎样的音乐？」然后就越聊越偏离主题。

三角记忆中的时间顺序发生错乱，不知道是在聊这个话题的前后，还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们向停在路旁的厢型车买了热狗，站在路旁吃了起来，还喝了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啤酒。咬了一口热狗之后，突然感到肚子极饿。看到三角为了避免番茄酱滴落而大口咬着热狗，琉璃先说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句撩拨大男生自尊心的话，又跳到了新的话题上。

三角以为她要说什么坎坷的身世，琉璃一边咀嚼着，一边告诉他：「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怕穿鞋子，无法摆脱自己的脚被鞋子吃掉的恐惧。」

「鞋子吗？鞋子会吃掉你的脚吗？」

「对啊，鞋子不是放在玄关吗？不是一直等人穿吗？但其实就像食虫植物一样，张着血盆大口，等待人的脚伸进去，只是目标不是昆虫，而是人的脚。等我的一只脚伸进去，就会大咬一口。」

「会痛吗？」

「会痛啊，因为大咬了一口啊。」

「鞋子有牙齿吗？」

「你脱下鞋子时，最好仔细看清楚。你把那只球鞋脱下来看看……是不是，像不像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吃脚的样子？你的鞋子多大？」

「二十七号。」

「你的脚吃起来应该很过瘾。」

「你呢？二十三号？」

「二十二点五。张开大口的球鞋看起来像什么？」

「嗯，好像在打呵欠，也好像在唱歌。如果把好几双鞋子放在一起，就是合唱团？」

「你的想像真健康。」

「……有吗？」

「你要往哪里走？这里吗？」

琉璃用吃了一半的热狗指着两个人漫无目的走向的方向。

接着，他们又各自喝了第二罐啤酒继续走了起来。

如果要画一张粗略的地图，他们散步的方向虽然往三角所住的沼袋，但偏离了他平时搭乘的电车路线，而且完全不知道目前走在哪里。中途经过了被树木包围的公园，两个人都去公用厕所上了厕所。三角先走出厕所，坐在长椅上抽烟等她，琉璃说她也想抽，就为她点了一支烟，一起坐在长椅上抽烟。不远处的长椅上也有看起来像是情侣的人影，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虽然离了一小段距离，但可以清楚听到女人的呵呵笑声。「你有点醉了吗？」琉璃问，然后转过头，探头看着三角的脸。三角以为她的嘴唇会凑上来，心脏停了一下，可惜期待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下一个场景中，话题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字典的内容，又讨论起琉璃的名字。真是个好名字。三角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说过这句话，还是忘了说，但因为这句台词很重要，所以就说出了口。她反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三角乖乖回答说：「哲彦，发音是aki-hiko。」然后又声明了一句：「这件事只有我们家里的人知道。」告诉琉璃，其实二十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原本父母讨论后，为他取了单名「哲」这个字，发「akira」的音。

母亲告诉他，当年父亲去公所报出生时，突然觉得单名「哲」一个字很不稳当，和姓氏之间不太协调，只是基于这种自我本位的感觉，就擅自加上了「彦」这个字。他的父母还因为父亲临时为儿子改名字这件事交战了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当然叫儿子「哲彦」，母亲也固执地坚持叫儿子「小哲」。三角在上小学之前都一直很混乱，直到现在，母亲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让独断专行的父亲难堪，偶尔仍然会叫儿子「小哲」。

琉璃觉得三角家的秘密很有趣。那天晚上，在那个场景的下一瞬间，她开始叫三角「哲彦」。之后，她有时候也会假装是他的母亲，叫他「小哲」。

「哲彦，我的名字琉璃意思是宝石，是蓝色的宝石。」

「我知道。」

「那你知道这个吗？」

她突然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她在皮包中翻找，拿出封面上夹了原子笔的记事本说：「这是我的汉字练习簿。」然后打开了练习簿。

右侧那一页上写了满满的「命」字。「不是那里，而是这个。」她指着的左侧那一页上写了这样一行字。

半身为人半身马，红珊瑚雨碧琉璃。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三角为甚至无法正确地朗读出来感到懊恼。

「是吗？那就当功课。」

她学男人的声音，在一脸严肃地研究疑难问题的大学生耳边小声说道。三角回头看着她，她吐了吐舌头。

「高中时的老师。」

「现代国文课吗？」

「不是，是数学的补习班，那个老师特别亲切，他告诉我说，我的名字出现在与谢野晶子的歌集中。他很烦，所以我没理他，结果他又带了书来借给我，里面夹着书签，上面就是这首歌。」

「那个老师人很好啊。」

「如果是好老师，就不会叫我星期六晚上去还书给他了。」

「啊？」三角一脸错愕的表情反问，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个老师一个人住在公寓，虽然我犹豫了一下，但我没去，所以就把这首歌抄了下来，然后在学校把书还给他。他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我摇了摇头，结果那个老师说，那就当功课。」

「然后呢？」

「没有然后，因为我没去。如果去了，或许会发生什么，但那个功课也就一直是功课而已。」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吗？」

「对啊。」

沉默再度笼罩了默默相对的两人，经过车道的车声传入耳朵。三角看到一辆计程车空车驶向和他们散步相反的方向。

「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你不知道意思，却一直记着高中时，写在笔记本上的歌吗？」

「对啊。」

「一直记着与谢野晶子的短歌吗？」

「嗯，现在仍然可以这样写出来。」

「你喜欢那个老师吗？」

「完全没有。很奇怪，即使不了解意思，也可以记住短歌。虽然我知道『命』这个字的意思，却偶尔会忘记怎么写。」

结果又转回这个话题，进入了第二轮，也许是第三轮。琉璃一定会说。更何况有大学生写不出税金的税字。他叫佐藤？不，好像忘了说这件事？还是说了？到底有没有说？离开电影院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已经又过了一天。琉璃问：

「三角同学，你住在学生宿舍吗？」

「……不，我住在公寓。」

「那我们搭计程车，我送你回家。」

三角把自己正准备说出口的台词吞了下去。

（时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计程车好像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似地停在路旁，琉璃先过了马路，想要坐上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就像是用完了一辈子的幸运，余味十足地留在三角的记忆中。只不过所发生的那些事的顺序和具体性有点模糊不清。

他们搭上计程车时，司机说：「太幸运了。」他可能有事要去沼袋，原本以为只能一路空车开过去，刚好在开往沼袋时载到了客人。计程车停在公寓所在的小巷入口之前，司机沿途都很亲切，也不停地说话。结果转眼之间就到了。即使把三角之后漫长的人生计算在内，当时的司机也是最棒的司机。

琉璃一起下了车，和他走进小巷，然后说了一句应该是男人说的话——「我要看你走进屋。」是幻听吗？即使她真的这么说，应该也只是开玩笑，但因为这句话一直留在耳边，所以比起琉璃搭计程车送他回家这件事，被女人带回自己家里这件不可能的事令他印象更加深刻。虽然是被动，但他成功把女人带回家了。

琉璃问他有没有酒，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两罐啤酒。喝到一半时，发现琉璃很在意其中一只脚的脚踝，探头一看，可能因为走太多路的关系，脚踝被拖鞋的带子磨得渗出了血。「有OK绷吗？」当然有。那天晚上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还有可以一起查与谢野晶子经历的《广辞苑》。琉璃一下子去洗脚，一下子去上厕所，在简易浴室内进进出出，三角每次都担心她会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但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因为他听到琉璃说出了「哲彦，我可以等到早上再离开吗？」这句连他自己都怕想得太美，不敢写在剧本上的台词。

最后，琉璃把自己关进浴室时，窗外的天色渐白。三角关了房间的灯，室内有点昏暗。现在还不算早上，但琉璃说的早上是指到几点为止呢？

这时，三角终于发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剧本中并没有预期的事。他知道接下来只要再加把劲，只要发挥一点机灵，就可以发生，自己是否即将把握人生最大的幸运？他感受到热血不断涌向心脏。他移向昏暗房间墙边的单人床，整了整毛巾被，琉璃悄然站在他身后。

「刚才走太多路，走累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哲彦，你是不是很想睡？」三角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正在犹豫现在是否该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该如何回答时，琉璃来到他身旁蹲了下来，抱着他的肩膀，探头看着他的脸问：「要睡吗？」然后不等三角的回答，琉璃就把嘴唇迎了上来。

然后，他们一直到早上都没有睡。

在沼袋车站目送琉璃搭上电车后，三角走路回到公寓，小睡了一下。十点醒来，像往常一样去上早班。

像死了一样沉睡醒来之后，前一晚的记忆就变得很不明确，模糊得让人感到着急，甚至想不起琉璃在早上重新穿上的洋装图案，对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也变得没有自信。

唯二确定的是，桌上放着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广辞苑》和摊开的大学笔记本。当他重新念着敞开的那一页上，自己抄下的功课短歌时，觉得那是和琉璃共度一晚的唯一证据。

三角并没有可以称为好朋友的对象。

无论在大学、打工的地方，和住在东京的高中同学中，都有几个来往的朋友，但都是泛泛之交，他想不到可以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人生初体验。

虽然心里有很想和别人分享的事，但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这段期间都没有和琉璃见面，琉璃没有和他联络，三角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络她。更何况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想要再次见到她，只能在打工结束后去早稻田松竹等待她出现。如果她没有出现，只能去看费雯丽的《安娜·卡列尼娜》。

在八月月历上的日子所剩不多之际，三角再也无法独自承受不安。至于是怎样的不安，那就是他很担心达到颠峰的那天夜晚只是一夜情，只是盛夏夜的梦。把剧本翻到下一页，就进入了秋季，学校开学，自己去学校上课，乖乖交报告。琉璃也许忙于日常生活，不再去电影院，忘了曾经留了短歌的功课给大学生。两个人再度变成陌生人，在出现片尾字幕的冬季时，即使在街上遇见，在擦身而过时，彼此可能也会假装不认识。这种没来由的隐约不安困扰着他。

在不安的同时，他也被恶梦纠缠。三角经常在半夜醒来，琉璃怀孕了，陷入了困境。她的丈夫发现了她和大学生之间的一夜情，把她软禁起来，她抽抽噎噎地哭泣着。她趁丈夫不备逃了出来，光着脚，只穿了一件衬裙逃进录影带出租店。哲彦，我好想见你，救救我！他经常做这种毫无根据的梦。「啊！」地惊叫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叫声惊醒过来，在床上坐了起来。黑暗中，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搞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那个梦虽然没有根据，却很真实。

他想要向别人倾诉随着时间不断膨胀的不安，和不断做的恶梦，只要是身边的人，不管对象是谁都没有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大姐姐安娜的传闻确有其事。」中西听了三角的请教后这么说。

虽说是请教，但三角只是问了他那首琉璃名字也出现在其中的短歌意思，中西说的「大姐姐安娜的传闻」，只是齐木先生散播的空洞传闻。只要是短发，就是珍·茜宝，除此以外的女生都是安娜·卡里娜。也就是说，三角有一个大姐姐朋友不是短发。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外人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她就是上次来躲雨的那个女人。」没想到中西马上看穿了，「她是人妻啊。」

三角没有吭气，但觉得中西甚至说中了他恶梦的情节。

「她是不是人妻？我说错了吗？」

三角无法回答：「不是。」他也从一开始就发现琉璃已经结了婚，但仍然对她一见钟情。如果说，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残忍的丈夫出现的恶梦纠缠，事实也的确如此。

「放心吧，我这个人口风很紧。」

「我想请教的是短歌的问题。」

他把从笔记本上撕下的那张纸折痕摊平后，放在收银台上，中西瞥了一眼纸上那首与谢野晶子的短歌。这是他第二次看。第一次看的时候花了点时间仔细看，但都没吭气。

目前是录影带店的营业时间，两个人都穿着有胸布的围裙，用别针把名牌别在围裙上，在收银台前待命。但是，没有客人来还录影带，也没有客人走进来租录影带，完全不必在意其他人看到或听到。

「我说三角形，你不觉得这个很阴沉吗？超阴沉吧？半身为人半身马？半人半马是什么意思？是指半人半马怪吗？意思是说，我不是人吗？那又怎么样呢？该做的不是都做了吗？把这种搞不懂意思的短歌当什么功课，磨磨蹭蹭，不干不脆，所以才无法走到下一步啊。要找痛快一点的，既然要玩，就干脆直捣黄龙，你也想直捣黄龙吧？我教你一招，把原子笔借我。」

中西在笔记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另一首短歌。

我愿向君誓，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我心仍向君。

「这是吉井勇。」

「他是谁？」

「他是谁不重要，这首短歌一目了然，就是在宣告，我向你发誓。这就连小学生也看得懂。你就用这一首。」

「发誓什么？」

「这种问题还要问我吗？」

「喔……」

「喔个屁啊，三角形，你还真废啊。下次和那个人妻见面时，就告诉她，这就是功课的答案。阿苏烟已绝，万叶集已灭。你说，这首短歌就是你真心的礼物，人妻一定会感动得落泪。」

「无论发生任何事吗？」

「没错，永永远远。即使死了一百万次，然后又转世，获得重生。你就这么告诉她。」

「我这么说，她就会哭吗？」

「绝对会哭，然后你就用力抱住她，和她一起哭。」

「不，但是……」

「但是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她，前途很不明朗。」

「啊？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可能不明朗？你当然会再见到她。人妻只要尝过一次年轻弟弟的滋味，就会食髓知味。你那些电影都看到哪里去了？上次早稻田松竹不是在演《安娜·卡列尼娜》吗？你没去看吗？」

「去看了啊。」

「那你应该懂啊，你的安娜说起来也一样，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安娜，为爱痴狂的人妻。更何况当初是她对你有意思，所以才找上门的，不是吗？就是那次躲雨之后。对不对？是人妻主动出击。你看好了，她一定会趁她老公不备再来找你。你就准备好吉井勇的短歌，等待好时机。」

「……她会来吗？」

「会来，人妻绝对会来，为爱痴狂的人妻绝对会来。」

「人妻人妻，你可以不要一直挂在嘴上吗？」

「你放心吧，虽然我嗓门大，但口风很紧。话说回来，她应该是人妻吧？一眼就看出来了……对不对？对了，三角形，」

「是。」

「那个，果然很那个吗？会用很多花招吗？」

「用什么花招？」

「就是晚上啊，是不是会玩很多花样。手指的动作，是不是令人叹为观止，反正就是人妻才会的那些。」

「……」

「我就知道，这些话很难以启齿吧。」

中西的预言中了。

那是九月中旬的某一天。三角上午就在神田川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其实不光是这一天，从八月底开始到九月，他每天打工下班后，也不会马上去高田马场车站，而是特地绕去神田川那一带之后才回家。

光是绕远路还不够，他甚至在桥上走来走去，希望可以巧遇安娜。虽然他每天都去绕一、两个小时，持续用这种踏实，或者说很笨拙的方法，却毫无斩获。后来转念一想，觉得晚上在那附近逛再久都可能是白费工夫，打算找一天上午，花点时间在神田川两岸探索。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三角完全不相信中西说的「只要静静等待，对方就会主动找上门」这句话，事实也证明，他自己认为一味等待，不会等到任何结果的判断完全正确。因为他毫无目的乱逛的笨拙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终于在偶然的机会找到了她，所以中西的预言说中的并不是这个时候。

三角想要找的安娜坐在朝阳下的公园长椅上吃饭团，身旁有两只猫。

事后才得知，那两只猫都是那一天主动靠近她的流浪猫。据她所说，每当天气好的时候，她就会去附近野餐，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所以那天带了便当和水壶去公园。

那时候还不到十点。

有一个大婶正在吃饭团，而且把饭团分给猫吃。

那是秋日的和煦景象。三角向长椅的方向瞥了一眼，停下了原本打算穿越公园的脚步。

手拿饭团的大婶正在对跳上长椅的猫说话，她不经意地抬头时，发现一个年轻人在不远处凝视自己。她眨了眨眼，然后才终于将焦点聚集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她大吃一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尴尬表情。

原本以为是大婶的那个女人穿了一件领子松垮的褪色Polo衫和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球鞋，而且头发都挽在脑后，和三角印象中的琉璃判若两人，所以他一时说不出话。

那时候，三角之所以能够长时间默默站在那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吹着风。舒畅的风不是一吹而过，带着朝阳温暖的风好像在三角周围打转，钻进他的衣服内侧，抚摸着他的肌肤。三角觉得他可以感受着那些风，站在那里和琉璃对望好几个小时。

「哲彦？」

琉璃先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吐着舌头，露出腼腆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三角终于下定决心离开风的通道，放弃舒畅的风。

三角走到琉璃身旁，一只猫从长椅上跳了下来，把空位让给了三角。另一只猫原本蹲在地上，抬头看着琉璃的手，此刻也退到一旁。琉璃开口问：「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打工休假吗？不去学校上课吗？」三角觉得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合时宜，所以默默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那里并不是风的通道。

琉璃把还没吃完的饭团放回便当盒后，再度开了口。

「今天的天气真好，秋高气爽，天空真的很蓝。」

这句话也无关紧要。

「好久没见面了。差不多一个月左右？还是更久？」

「更久。」

「时间过得真快啊，真是转眼之间。转眼之间就秋天了。」

琉璃拿起水壶，转动着盖子。

「稍不留神，转眼之间，我就会从大婶变成奶奶了。」

「琉璃小姐，」

虽然叫了她的名字，但三角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

琉璃把热腾腾的绿茶倒在水壸内盖，回头看着三角。

「我吗？我来这里野餐啊，倒是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吗？」

「嗯，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喝茶？」

「我在找你啊，这一个多月来，我一直在等你的联络。」

这句率直的话似乎打动了琉璃，她递到三角面前的水壶内盖微微颤抖，悬在半空中。三角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以免里面的茶洒出来，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其实并不想喝的绿茶。

「那天之后，你一直在等我的联络吗？」

「对，因为我没办法……」

「是啊，」琉璃接着说了下去，她的声调降低了一度，可以听出她很干脆地承认是她的错。

「因为你没办法联络我，只能等我联络你。」

「就是啊。」

「我也想过这件事，但我也不方便联络你。」

「为什么？」

「所以，」琉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想要再见到我？你向来有话直说，所以应该可以相信你。」

「什么意思？」

「那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对那种事没有自信，所以，如果你视为一夜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也只能放下。」

「放下？那种事？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琉璃没有回头，放下水壶后，探头向长椅下方张望。刚才还在那里的两只猫已经不见了。

「虽然我觉得在这样的蓝天下，不适合讨论这种问题，但男人对那种事的评分不是很严格，很容易腻吗？只要有了一次那种事，就会像改完考卷的老师一样皱起眉头。」

「啊？」三角皱起了眉头，他还搞不太清楚琉璃到底在意什么事。

他们在聊天时，有几组人影穿越了公园。他们每次都中断谈话，等到公园内没有人时，才又继续聊天。

「琉璃小姐？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那件事……」

「哲彦，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啊。」

「你是说那天快天亮时的事？」

「不要让我说嘛。」

「不，但是，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应该、是因为我很逊。」

「啊？」三角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应该不算很厉害吧？难道你不觉得吗？应该这么觉得吧？」

「我不这么觉得。」

「没关系，你可以老实说。」

「所以我说了啊，我不这么觉得。我那时候有皱眉头吗？就像改完考卷的老师一样吗？」

「我那时候没有仔细打量你的脸，事后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总觉得？琉璃小姐，你真的这么想当时的事吗？」

「对，而且，」琉璃一脸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而且，你也知道，因为我有我的处境，所以总觉得好像不能主动积极。即使我想联络你，不是也不允许吗？」

三角偏着头，听着她说话。

「不是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吗？通常不都这样吗？如果被人指指点点，而且你又不接受我，我就会无地自容。虽然要联络很简单，但对我这种有家庭的人来说，事情没有说得那么简单。」

「家庭……？你是指结婚吗？」

「对啊，说家庭的话，当然是指这件事。」

虽然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证实了琉璃已婚这件事，但因为最初的话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所以反而缓和了三角的困惑。而且说出真相的人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出来，于是琉璃把握这个机会再度强调。

「哲彦，我是有夫之妇，我有丈夫，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吧？」

三角又喝了一口绿茶，让心情平静下来，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琉璃的真心话。虽然隐约觉得好像被琉璃的真心话，或者说被她的率直摆布，但事态发展的方向性很接近三角的期待。率直和率直的交锋，远远胜过一个人坐立难安地烦恼。

「所以，你应该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吧？你刚才说，一直在等我的联络，老实说，我听了之后，高兴得有点感动。虽然我很想回应你的心意，但是，继续这样……」

「我想见你，不管多少次。」

「但是，以后越见面会越痛苦，我们两个人都是。」

「即使这样，我仍然想见你，不管多少次。」

「哲彦……」

「我根本无心上课，每天都一直想着你的事，脑袋昏沉沉，搭电车的时候也会坐过站。现在这样反而更不幸。」

三角听到喉咙哽住的声音。琉璃吞着口水，把到了嘴巴的话也一起吞了下去。

两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走过他们面前。

那两个母亲走得很慢，让人等着心焦。当她们终于走过去，三角把剩下的绿茶交还给琉璃。

「不能见面吗？至少再见一次。如果你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就去我的住处，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不可以在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见一次？」

琉璃把内盖底所剩的绿茶一饮而尽，甩干水滴后，才终于开了口。

「你是认真的，对吗？」

「对。」

「所以你打算再对我评分一次。」

「啊？」

「就是重考。」

琉璃突然抿嘴笑了起来，盖上水壶的盖子，开始收拾便当盒。一对看起来像是上班族和粉领族的男女隔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一起开始抽烟。

琉璃小声地说：

「哲彦，你赶快走吧，打工的时间不是到了吗？」

「但是……」

琉璃摇了摇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三角露出恳求的眼神看着她的侧脸。

「你现在就乖乖听话。」

「我乖乖听话会怎么样？」

「拜托了。」

「你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和我见面了？」

「不是，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

琉璃在腿上把包住便当盒的手帕角落用力绑紧。

「我会充分考虑你今天说的话。」

隔周，琉璃来到沼袋。

如果在搭电车时，因为想一个人而坐过站，内心有这么强烈的爱，那个人很幸福。能够被这个人爱上的我也很幸福。因为我也很喜欢你。即使今后我们越见面越不幸，但我们见面的时间，未必是所有活着的人能够体会的，那是不可多得的、人生中宝贵的时间。简单地说，这就是琉璃带来沼袋的回答。而且，她冷不防带来这样的回答，让三角感到错愕。确认三角听到这番话时的反应，也是琉璃在充分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冷不防听到这样回答的三角当然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之间那种离经叛道的男女关系越来越深入。

九月之后，十月、十一月，琉璃都会以一定的间隔造访沼袋。三角毫不贪心，只是坚守默默等待下一次的被动立场。

然而，二十岁的大学生并没有像对方的人妻那样认真思考，也没有认真思考琉璃独自得出的结论——不可多得的、人生中宝贵的时间——的意思。即使这种表达方式只是为了包装禁忌游戏的歪理，并不是琉璃的真心，只要能够见到她，三角就觉得无所谓。他的脑海中闪过中西的肤浅预言，人妻只要尝过一次年轻弟弟的滋味，就会食髓知味，如果只是被中西的预言说中，他也无所谓。

直到年底的时候，三角才推测包括那一天，琉璃在洒满朝阳的公园内说的「我会充分考虑你今天说的话」那句话，以及她说的所有话，也许都是出自真心。她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认认真真地「充分考虑」了人生。

十二月初旬的某一天，琉璃来到沼袋，在三角的单人床上过夜。

因为这成为他们最后一次「人生宝贵的时间」的关系，所以三角对那天晚上的对话印象深刻。

琉璃主动提起了九月之后，彼此刻意回避的话题。

比方说，她丈夫的事。

还有未来的事。

因为刚好聊到大学毕业后的出路，聊到明年之后，三角就必须面对的求职活动的话题。

琉璃随口问他有没有想做的工作，三角迟疑了一下。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他想不到具体想做的工作，他靠在枕头上叼着烟，琉璃用打火机为他点了火。接着又是等待回答的平静时间，琉璃把玩着手上的蓝色BIC打火机，用打火石一下子点火，一下子又熄了火，然后又像在预言般地嘀咕：「哲彦，等你大学毕业，踏上社会之后，就会买像样的打火机。」之后的话题就偏离了未来出路的方向。

「什么是像样的打火机？」

「像是登喜路或是都彭之类的。」

「靠薪水怎么可能买得起那种打火机？」

「但应该不会一直都用BIC。」

小灯泡和反射型电暖器让房间变成了橘色，琉璃走下床，光脚踩在地上，从桌上拿了烟灰缸交给三角。因为她一丝不挂，一只手水平抬起，微微遮住了乳房。

电暖器的反射面正对着床，放在矮桌前面。「借我一下。」琉璃捡起三角掉在地上的运动衣套在身上，踮着尖走去厨房，关上了隔间的玻璃门。在只听到电暖器微微震动声的寂静之后，简易浴室传来了水声。

之后，琉璃又钻进被子，肩膀因为寒冷而颤抖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是不是？像是登喜路、都彭，或是卡地亚……」

「你对高级打火机了解得很详细。」

「嗯。」

你老公用什么打火机？三角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很详细啊，因为我以前在烟店上班。」

「烟店？」

「嗯，以前啊。」

琉璃露出微笑。

「虽然是卖烟，但还卖高级打火机和烟斗等所有和抽烟有关的东西，所以我真的很了解，也大致了解打火机的种类和构造。」

「是喔，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你从来没问这些事。」

「结婚之前吗？」

琉璃从三角的指尖拿过烟，叼在自己的嘴上。三角注视着她的侧脸。

「你想听吗？」

「当然。」

「就是在那里遇到的。」

「遇到谁？」

「他买了两个都彭的打火机，还有补充的瓦斯、打火机，反正去了那家店好几次，让我忍不住觉得，这个人抽烟到底抽多凶？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是喔。」

「没想到结婚之后，他不抽烟了。因为追求健康的上司戒了烟，所以他也有样学样。现在整天跑高尔夫用品店，每个星期都去买有一个企鹅图案的Munsingwear牌高尔夫球服饰，衣柜都已经放不下了。」

「原来是这样。」

「对啊，他就是这种人。」

琉璃把烟蒂在三角手上的烟灰缸里捺熄了，谈话到此中断，只听到电暖器发出的嗡嗡声。短短数秒，却感觉像一分钟。自己是否该说点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搂住她的身体就好？三角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手上的烟灰缸。

「公司有一个前辈，」

琉璃突然开了口。

「今年春天自杀了。」

「……是女生吗？」

「是男人，四十多岁。我是说我丈夫公司的事。虽然找到了他留下的遗书，但遗书的内容短得令人怀疑是否看错了。因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想死看看。

「什么意思？」

「是不是很惊讶？」

「看到这种遗书，当然会很惊讶啊。」

「我相信第一个打开遗书的人更惊讶。」

「写遗书的人，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惊讶吗？」

「不知道，他的家人也都搞不懂。」

「遗书上只写了『想死看看』这几个字，简直就像黑色笑话，真的是当事人写的吗？」

「对，自杀的人这么写的，好像并不是生什么重病，也没有金钱上的困扰，工作顺利、家庭圆满，所以照理说，根本没理由自杀。虽然没有人知道他自杀的原因，但大家都认为他的脑筋出了问题。包括我丈夫在内，公司的人都认为，如果不是脑筋异常的人，不会写下这种遗书。」

「应该是这样吧。」

「是啊，但是，我隐约觉得……」

「觉得什么？」

这时，琉璃一把抓过三角手上的烟灰缸，斜着上半身，把左手臂伸向地面，在脱下的衣服堆之间寻找空位。

「我并不是不能理解留下一句『想死看看』的心情。虽然并不算是非常能够理解，我在认真思考之后，觉得好像能够理解……」

她吞吞吐吐地回答，然后，再度把身体靠了过来，斜斜地抬头看着倚靠在枕头上的三角，看着他被映照成橘色的脸。双眼露出生动的眼神，就像前一刻想到了什么锦囊妙计。

「我想，应该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

「嗯，试一试。因为现在活在世上的人，谁都从来没有死过。不管是你还是我，任何人都不知道死后的世界，连到底有没有死后的世界都搞不清楚，活着的人没有人知道，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想要试一试……你之前不是曾经和我聊过一部电影吗？有人在隧道内发生车祸死亡，去了天堂之后，发现他命不该死，于是就借用原本该死的人的身份回到人间。身体是别人的，但心是自己的。虽然按常理来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死亡原本就超越了常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经历过死亡，也许死亡原本就是会重生，然后转世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就试一试去死吗？」

「对，我试着这么想，一直这么想。但说出来，就变得很肤浅。」

「……你老公听了之后说什么？」

「这种事，我才不会告诉他。我是第一次说出来。」

三角听了她的回答，不再倚靠在枕头上，把身体埋进了琉璃身旁，听着电暖器发出的声音，她再度在他耳边开了口。

「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

「那是说谎，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其实我随时做好了试死的准备。」

「琉璃……」

「到时候我不会写什么遗书，所以别人并不知道原因。每个人都会不知所措，我丈夫也一样，他向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不要说这种可怕的事。」

三角的语气认真起来，他的耳朵感受到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片刻之后，三角知道那是琉璃伸出了舌头。她露出了笑容。

「哲彦，我是在开玩笑。」

「即使开玩笑也别说那种话。」

「我又不是说现在，等到以后你对我厌倦了，对我冷淡之后，我就会试死。如果可以转世重生，就会变成年轻美女，再来找你。」

「我要生气啰。」

「嗯，我不说了，到此为止。」

琉璃闭上双唇。

「然后，当我遇到那个年轻美女，一眼就发现是你。」

「啊？」

「因为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啊，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知道那个人是你，是你转世重生。」

「……哲彦，你刚才在脑袋里已经杀死我一次了。」

「又不是我先说的。」

「但是，我会一次又一次转世，即使你变成走路也会发抖的老爷爷，我也会变成年轻美女出现在你面前，然后勾引你。」

「是不死之身吗？」

「不是不死之身，还是会死，但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我死去的方式就像月亮。」

「……？」

「有一个传说，上帝曾经让最初诞生在这个世上的那对男女，在两种不同的死亡方式中做出选择。一种是像树木一样，死了之后留下种子。即使自己死了，仍然可以留下子孙。另一种是像月亮一样，即使死了，仍然可以一次又一次转世。这是有关死亡起源的知名传说，你没听过吗？」

「谁告诉你的？」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中有人说，那是书上写的。人类的祖先选择了像树木一样死亡。但是，如果我有机会选择，我会选择像月亮一样死去。」

「就像月亮有盈亏吗？」

「没错，就像月亮有盈亏，在生和死之间不断轮回。因为对你念念不忘，所以会出现在你面前。」

「太可怕了。」

「我才不管你害不害怕，反正就会一次一次出现在你面前勾引你，谁叫你对我冷淡，我要报一箭之仇。」

「……我还没对你冷淡啊。」

「还？」

「啊，刚才是口误。」

「你刚才已经在脑袋里杀了我一次。」

「请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不行，这样的道歉太随便了。如果你真心希望我原谅你，那就再说一次那个给我听。」

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不再聊自杀和转世的话题，两个人嬉笑打闹，成为和平时无异的夜晚。

琉璃说的「再说一次那个给我听」指的是吉井勇的短歌。

这首以「我愿向君誓」雄壮的决心开始的短歌，已经成为琉璃的最爱，她自己也已经记住了，但很喜欢三角背给她听。最初听从中西的建议，把这首短歌送给她当作「礼物」时，琉璃虽然没有感激涕零，但和对与谢野晶子那首提到她名字的短歌态度完全不同，表现出感情丰富的反应，双眼也比平时湿润。最主要的是，这首短歌文字的意思很直接，能够轻松地感受到三角借用短歌想要传达的心意，而且她似乎对学会了一首轻松理解的短歌感动不已。在这一点上，中西的预言也算是说中了。

三角之所以没有认真追究琉璃想要自杀，或者说是试死的可怕想法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当然是因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会长久持续下去，相信以后还有机会可以正确了解她真正想法。

当时，三角擅自想像琉璃丈夫的样子，认定他是个老男人。之所以会这么认定，是因为中西把琉璃比喻成《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角、人妻安娜的关系。三角看的那部由费雯丽主演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的丈夫无论怎么看，都是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留着八字胡，下巴也蓄了胡子，额头的发际后退，已是半秃的中年男人。虔诚又爱面子，害怕丑闻，这个神经质的男人经常把手指关节弄得劈叭作响。那个丈夫，正确地说，是演那个丈夫的演员在二十岁的三角眼中已经是老人了。

因此，在三角想像中，琉璃和她的丈夫不会同床。曾经对琉璃说：「你的技巧很差」，让琉璃失去自信，对自己有错误认识的那个男人，如今已垂垂老矣，也不会碰触妻子的身体。因为他能够买两个都彭打火机，所以财力应该不是问题，以年纪来说，不是公司的高阶主管，就是老板，那种老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工作。这就是三角对琉璃丈夫的想像，琉璃孤独地去电影院打发时间，孤独地去公园野餐，都是为了忍受已经没有爱的夫妻生活，为无聊的日常生活增加一点变化，让自己得以喘一口气。

总有一天，琉璃会亲口把所有这些事告诉自己。今晚之后，自己将和她的人生有更深入的交集，也将陪伴她共度未来的命运，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的情人伏伦斯基一样。即使他们的命运不像电影那样戏剧化，自己也欣然接受那样的角色。下个月、明年，更以后的将来，无论有多大的障碍，我都会随时陪伴在琉璃的身边。我愿向君誓。

在他们最后共度一晚的一个星期之后，三角的想法遭到彻底粉碎。琉璃被地铁的列车辗死了。

根据媒体的报导，尤其是三角反复看了多次的那份印了琉璃相片的报纸报导，那并不是跳轨自杀，而是意外的灾难。

月台上挤满了准备回家的等电车人潮，月台角落发生了不明原因的争执——两个男人发生口角，其中一方的朋友想要劝解，但暴力失控，人群纷纷四散，担心遭到池鱼之殃——名叫正木琉璃（二十七岁）的女性被卷入宛如突如其来龙卷风般的骚动，遭到波及而成为不幸牺牲者。那篇报导上所附的相片就是琉璃本人。

然而，三角无法相信那篇报导的真实性。

无法想像琉璃就像遇到连续追撞的不幸车祸，来不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就被电车碾过，结束了一生。

在三角的想像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她的注意力被电车进站的广播吸引的瞬间，就遭遇了巨大的冲击。肩膀被站在身旁的人用力撞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琉璃的身体被推出月台时，她还在担心脚上的一只鞋子快掉了。她的身体倒了下来，悬在半空中时，那只快掉的鞋子从脚尖滑落。就在这时，比脚下无助的感觉强烈好几倍的恐惧袭来，她瞪大了双眼。随即就是对抗着重力，仍然被缓缓拽入地狱深处的过程中，只有曾经坠落经验的人才能体会的那种被无限拉长的时间，也就是临死之际，她应该感受到了类似彻悟的东西。一定是这样。她一定能够接受。既然这就是死亡，她决心接受死亡。她应该有这样的时间。在后背碰触到铁轨时，在感觉疼痛之前，她听着逼近的电车警笛声，闭上了眼睛，必定会想起，上周的那个夜晚，自己口中说出的有关死亡的话。她自己也承认，一旦说出口，就变得肤浅的那些话。

试死。

对照报导的事实，三角脑海中对琉璃死亡的想像，有着明显的出入，而且，在旁人眼中——如果旁人能够窥视三角的脑海——也觉得脱离了常轨。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想像错误，也知道自己脱离了常轨。他在了解的基础上，执着于这种虚假的想像。把琉璃的死解释为自杀，把她在最后的夜晚说的那句话，视为选择死亡的她「没有写下的遗言」，接收她传递的讯息。

我会像月亮一样死去，然后转世。

他当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知道他和死去的正木琉璃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有关系，三角在别人面前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悲伤的样子。

就连一起打工的中西，也没有发现成为那起意外牺牲者的女人，就是那个人妻安娜。如果从讽刺的角度看待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就会发现中西预言中最准确的就是那一刻。中西根本不可能想到，被他形容为安娜的女人，就像《安娜·卡列尼娜》的女主角一样被碾死了。

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认为正木琉璃的死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自杀。

在大家眼中，三角一如往常。

正木琉璃死去的隔年。

寒假结束后，三角也没有去学校上课。

他每天都窝在沼袋的公寓，但仍然和之前一样，每天都去录影带店打工。

而且，也持续去常去的电影院。

因为月亏月盈，如果琉璃转世，变成陌生人出现时，在他们当初相遇的地点、充满回忆的地点，在高田马场打工的那家店或电影院重逢的可能性最高。只要有年轻女人来店里加入会员，三角在应对时就格外谨慎；在电影院大厅和女人擦身而过时，只要视线交会，他就会仔细观察对方，心里默念着「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这句话。在琉璃死后多年，三角始终无法改掉这个习惯。

即使窝在沼袋的公寓内，三角对门外的动静很敏感。

只要有脚步声停在门前，门外的人还没有按门铃，他就已经站在门口。他曾经长时间听热心劝他入教的女人传教。如果那个女人是琉璃转世，一定会在说耶稣故事的过程中，突然吐出舌头笑起来，给他某些暗示，然而，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奇迹，也当然不可能发生。

当他独自在家时，满脑子都是琉璃生前的事。在彻底思考之后，三角得出一个结论。琉璃生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即使听起来像是开玩笑的话，其实她也没在开玩笑。就连好像在轻松谈论死亡、「试死」这个她创造的名词，也可能是出自真心。因为三角认为琉璃真的自杀成功，所以当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无论在任何事上——在和比自己年纪小的大学生恋爱这件事上——无论在任何时候，她都活得很真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如果是这样，关于做爱的评分那件事又该如何理解？她评论自己的技巧很逊，也许并不是谦逊，而是认定当时的行为真的很笨拙，为此感到羞耻。也许她就像认真准备重考的女学生一样，好好复习之后，再度前往三角位在沼袋的公寓。「以后越见面会越痛苦，我们两个人都是」、「即使今后我们越见面越不幸」这种好像纯爱电视剧的剧本中会出现的台词，也许也是出于她的真心。也许正因为她认真考虑了将来的事，得出无法避免不幸的结论，她才不得不这么说。也许为了避免无可回避的不幸——虽然这句话自相矛盾——为了实现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未来，逆向思考，用自杀的方式摸索从「试死」到「转世」的方法。

回首往事，在相遇的那个下雨天，当三角递上T恤让她擦拭湿发时，她也许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认真四处寻找相似的新T恤。也许对已婚的琉璃来说，只因为受到亲切对待，就为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四处寻找礼物的经验，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也许收到草莓煮的礼物，以及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单独看电影的经验也一样。也许从一开始，琉璃就对所有的一切都很努力，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在脑海中描绘了两个人关系的未来发展、无法倒退的未来，以及未来将会发生的不幸剧本。在她的剧本中，也许不幸的场景即将出现，然而，三角只是傻傻地沉浸在恋爱中而没有发现。于是，琉璃发挥了人生最后的认真，或者说在今生最后的认真，像月亮一样死去。

他的思考中有太多「也许」，无法确认真伪。想要确认真伪的唯一方法，就是由琉璃亲口告诉自己。有朝一日，由像新月般重生，再度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琉璃亲口告诉自己。

三角每天把玩着这些异想天开的幻想——不时拿出剪报的报导内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白相片——过着像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对紧紧抱着异想天开的幻想的自己感到厌倦，换句话说，他对一味等待奇迹发生的被动生活感到厌倦，决定丢弃剪报，找回原来的自己。

为此，三角浪费了二十多岁时宝贵的一年。

之后，他回到大学复学，再度迈向一帆风顺的人生。

第一卷 12:00

「小山内先生，你曾经见过三角先生一次吧？」

「对。」小山内听到这个问题后点了点头，但已经预测到对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以及对方想要让自己承认什么。

绿坂唯——这是少女母亲的本名，也是她身为女明星的艺名——想要说的是，无论谁看到眼前这幅陈年油画，都知道画中人是三角哲彦，完全不需要有丝毫的怀疑。眉毛的形状、左右眼尾的角度、下巴的线条、鼻梁和鼻翼，以及嘴角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都充分掌握了特征。小山内先生，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既然你曾经见过他，」绿坂唯再度提醒，「既然你知道三角先生目前的长相，相信你也……」

「嗯，我知道。」小山内再度点了点头，「这上面画的应该是三角。」

「是啊，我也认为没错。既然这样，小山内先生，」

「既然这样，就代表我女儿在画这幅画的时候知道三角的长相。」

「三角年轻时代的长相。」

「是啊，也可能是……」

小山内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女就插嘴说：

「是他二十岁的时候。那是我最熟悉的长相，虽然左眼下方的痣和实际有点不一样。」

少女重新拿起画布，把画出示在小山内面前。小山内定睛一看，发现年轻人的左眼下方，的确画了小小的黑点。小山内直到前一刻为止，都没有发现那原来是两颗痣。他完全不记得七月见到的三角脸上有痣这件事，也无法判断两颗痣的位置和「实际」怎么不一样。

「因为这是以前在仙台时，根据记忆画了这幅画。」少女把画转向，独占了那幅画，「更何况不是一年前、两年前的记忆，当然会有差错。」

少女很自然地说出「以前在仙台时」这句话，小山内说不出话。刚才他原本想说：「也可能我女儿在画这幅画的当时，认识一个长得很像三角的人。这幅画很像三角纯属巧合。」但他知道，即使说了这些也无济于事。

「妈妈，他年轻的时候长这样，真的是这种温柔的长相。」

少女穿了一件新的格子洋装，绑着马尾，转过身体对母亲说话时，身旁的母亲语气平静地回答：

「三角先生现在笑起来也很温柔啊。」

「嗯，但以前更加，该怎么说，更加烂好人？」

「烂好人？说烂好人太失礼了，可以说看起来人很好。」

「那不是一样吗？」

「很不一样啊，烂好人并不是称赞的话。」

「是吗？」

「是啊。」

母亲穿着颜色很沉稳的毛衣和工作裤，毛衣领口露出了和女儿相同的蓝色格子衬衫的衣领，留着一头像珍·茜宝的发型。小山内看着她们母女，觉得就像是个性不同的两个朋友在说话。

母女的对话仍然持续。

「是吗？但他现在已经不是这样，感觉更阴郁。」

「对，三角先生现在有点阴郁。」

「他越老越有型，至少长相是这样。」

「你又人小鬼大了。」

「什么？」

「三角先生会说，可不想听到你说他年纪的事。」

「嘿嘿。」

「三角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琉璃，你知道自己几岁吗？」

「我知道啊。不能否认，他的确老了，也开始有老人斑了，脸上的痣也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

「是这样啊。」

「嗯，痣会变大变小吗？」

「也许吧，也会变深或是变浅。」

小山内完全插不上话。

七月见到三角时，他完全没有提到油画的事。

如果三角说的情况属实，小山内的女儿在十五年前，曾经从仙台打电话给他，但在那通电话中，完全没有提及画了他二十岁样子的油画。

小山内认为三角如实地陈述了自己经历的往事，毫不隐瞒地说出了所有的事实。姑且不论他说的内容，至少认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信任三角这个人。小山内和三角哲彦在佛堂的黑色矮桌前长时间面对面，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是自己的高中学弟，也有着大型工程公司总务部长的头衔，小山内对他的为人至少没有留下坏印象。不同于以前曾经怀疑妻子，三角看起来不像精神有问题。

据三角说，十五年前的二月，他突然接到电话。小山内琉璃在电话中一口气告诉他，三角的姐姐是母亲的好朋友，自己是住在仙台的高中生，即将高中毕业，毕业之后就会去东京，无论如何都想和他见一面。琉璃在电话中口若悬河，好像一口气念完写在纸上的内容。然后又告诉惊慌失措的三角说，自己的名字来自一句格言。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三角当然没有忘记这句格言。

电话中传来高中女生的声音具有巨大的力量，一下子唤醒了沉睡的记忆。

然而，当时距离正木琉璃辞世已经过了大约十八年的岁月。虽然他曾经满脑子都无法摆脱曾经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生的妄想剧本，如今离那段日子已经很遥远。三角已经摆脱了二十岁年轻人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人生经验和辨别能力。他竭尽全力面对了现实的人生，顺利进入一流企业，平步青云，在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中最出人头地。

当时三十八岁的三角在总公司的人事部担任副课长，在电话中听到小山内琉璃说了那句熟悉的格言后冷淡地问：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呢？」

对方陷入了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后，小山内琉璃转而用平静的语气再度问他：「下个月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要去东京，是否可以见一面？」即使三角问有什么事，对方也坚称很难在电话中解释清楚，见面时再详谈。因为聊了很久，未婚妻在一旁心浮气躁，三角对她摇了摇头，露出了苦笑，表示他也很为难。

最后，三角拗不过对方，只能答应见面。

见面的条件是，小山内琉璃的母亲也会同行。

自称是小山内琉璃的高中女生的母亲原本叫藤宫梢，三角记得这个名字。姐姐的确有叫这个名字的朋友，他不仅听过这个名字，以前住在八户时，好像还曾经当面聊过一、两次，可能是来家里玩的时候曾经打招呼。总之，他打算之后打电话给住在札幌的姐姐，向姐姐了解一下情况，确认高中时的好朋友藤宫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名叫琉璃的女儿。当时，三角这么想——安抚完心情不悦的未婚妻，等她离开后，明天再打电话问姐姐。

隔天，三角又迎接了和平时无异的日常生活。

因为工作忙碌，他忘了要打电话给姐姐，也忘了有一个陌生的高中女生打了一通奇怪的电话给他。直到时序进入三月后，他才又想到这件事。有一天，三角在电视的新闻报导中听到了母女两人的名字，于是看了报纸再度确认。仙台近郊的隧道内发生了一起追撞事故，死亡名单中也有小山内梢（四十四岁）和小山内琉璃（十八岁）。

三角慌忙打电话给住在札幌的姐姐，姐姐在电话中回答说，上个月的确曾经把他的电话告诉了梢，所以，打电话给他的高中女生应该就是她的女儿琉璃。三角的姐姐并不知道她们母女为什么想要三角的电话，原本以为是为了琉璃日后的出路，想听听三角的意见。因为真的不知道，所以也无法回答三角的问题。「她们母女可能是为了去见你，所以从仙台开车去东京，结果发生了意外吗？——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向你打声招呼，就把电话告诉她们，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吗？不是这个意思吧？——你问我这么可怕的事，我根本六神无主，脑筋乱成一团。哲彦，她们发生车祸死亡，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小山内琉璃打的那通电话的事，也变成了稀里糊涂的谜团。

如果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时间渐渐流逝，整件事也就会变成接过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和不是很熟的人发生了车祸不幸死亡，渐渐被埋在记忆底层。包括小山内琉璃想要和三角见面的理由在内，稀里糊涂的谜团继续稀里糊涂地褪了色，渐渐在三角的人生中失去意义。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是因为……

小山内先生？

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女。小山内不理会绿坂唯叫他的声音，继续思考着，试图探索三角之后的人生，就连三角并没有说过的事，也借由发挥想像力增添色彩。三角在三十八岁都一直单身，应该有一定的理由，有除了在工作中找到生命意义的其他理由。大学时代难以抹灭记忆，琉璃的影子对他在他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期间的恋爱——如果曾经有过恋爱——产生了影响。也许在即将迈入四十大关之际，在部长的介绍下相亲结婚之后，以为早就遗忘的琉璃的影子，仍然纠缠着他。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虽然那个高中女生突然在电话中提及这句熟悉的格言，他冷淡地反问：「所以呢？」但在得知高中女生的死讯之后，才终于认真思考她突然提起这句格言的意义。虽然在实际生活中，他举行了婚礼，举办了宾客如云的婚宴，蜜月回来之后，和妻子两人一起建立了家庭，完成了和他人无异的步骤，但脑海中同时描绘了想像的剧本。在遥远的过去，正木琉璃临死前留下的话，以及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年轻女孩在电话中提到的格言。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并不可能，但三角还是无法不把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思考。经过了十八年的岁月，仍然被相同的妄想、转世的剧本纠缠。即使进入新婚生活之后，不，即使过了好几年，仍然无法停止。三角心不在焉地陷入沉思，引起妻子怀疑的次数逐年增加，他从那个时候开始……

「小山内先生，你肚子会不会饿？」

绿坂唯提出了现实的建议。

「因为时间不早了，一直在这里干等三角先生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先吃午餐？」

不等小山内的回答，她就把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准备转战其他地点。绿坂琉璃在母亲的催促下，把挂着吊饰的小包斜背在肩上，看了看桌上的油画，又看了看小山内旁边椅子上揉成一团的方巾。

从这对母女俐落的态度，小山内了解了状况。她们八成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要趁今天这个机会和三角一起吃午餐，也邀请他一起参加。

「要去哪里？」小山内无意站起来。

「去预约位在地下楼层的餐厅……」

绿坂唯说到这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她刚才塞进手提包里的手机发出了模糊的声音。

「是真崎先生打来的。」

她拿出手机，看着萤幕自言自语着，在接电话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

「等我一下。」

她对女儿说完，又默默向小山内欠身，快步走向店门口的方向，手提包仍然留在椅子上。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像回到二十岁的岁月般，再度开始梦想着不可能的现实，期待着有朝一日，正木琉璃变成另一个年轻女人——比方说，就像眼前这个少女绿坂琉璃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发出暗号，然后持续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三角的婚姻生活在七年后破裂，他们夫妻之间没有孩子。并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而是三角不想生孩子，因为……

「真崎先生是事务所的经纪人。」绿坂琉璃对小山内说。

因为三角后悔不该这么早结婚。也就是说，他真心相信。他相信正木琉璃必定会再度以别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会再度对他说那句格言。没错，一定会再度出现。第一次是从仙台打电话给他的高中女生小山内琉璃，而且用三角的话来说，小山内琉璃也像月亮般死去。既然像月亮般死去，就意味着有朝一日……

「打电话给妈妈的人是真崎（Masaki）先生。」

既然像月亮般死去，就意味着有朝一日，会再度转世。就像正木琉璃变成了小山内琉璃，会打电话给他一样，小山内琉璃有朝一日……打电话给妈妈的人是正木（Masaki）先生？这句话打乱了小山内思考，但他懒得开口，只是默默看着对方。

「不是正木琉璃的正木，虽然发音相同，但汉字不一样，是真崎先生。是姓真崎的人，他是妈妈的经纪人，也不是正木龙之介的亲戚。」

「……正木龙之介？」小山内忍不住反问。

「对，他没有告诉你这个名字吗？」

「他？你是说三角吗？」

「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上次妈妈去八户时，没有告诉你那件事吗？」

「哪件事？」

绿坂琉璃没有马上回答，小山内有了思考的时间，自己寻找正确答案。

「正木龙之介……那个叫正木琉璃的女人，她丈夫的名字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

小山内坦诚地向少女点了点头。他只能点头。

「那你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八年前的事件啊。」

小山内用力皱起了眉头。

他深锁眉头思考着。八年前的事件？

他无精打采地从喉咙挤出了最先想到的话。

「八年前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在我生日之前发生的事件，要我告诉你吗？」

「……」

「小山内先生，妈妈的一下子通常代表很久。」

「嗯？」

「她刚才离开时，不是说等她一下吗？应该要等三十分钟左右吧。」

第一卷 9

正木龙之介比小山内早五年出生于千叶县船桥市。

他在老家读完高中后，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是建筑系的优秀学生，也是橄榄球队员，过了四年充实的大学生活。在毕业同时，被之前就很想去的一家大型营造公司录取，隔了两年，也顺利考取了一级建筑师的证照。

年轻有为的正木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格强壮，运动能力也很强。他从小就个性温厚，手也很灵巧，而且做事很有毅力，记忆力也超强。周围的人都认为，正木说的话值得信任。他在大学的橄榄球队发挥了领导能力，在进公司之后，也在同期进公司的员工中很有分量。

他身为营造公司员工钻研专业能力期间，有一天，他跟着前辈来到银座的一家烟具专卖店，遇到了能够成为终生伴侣的女人。正木事后说，他看到那个女人的第一眼，就有了这样的预感，但对方那个女人并没有发现这种戏剧性的预兆，对她来说，正木只是她每天接待的客人之一，正确地说，正木只是陪同她接待的客人去买东西而已。

在前辈挑选烟斗期间，正木随声附和着，不时瞄向胸前别着「奈良冈」名牌的女人，观察她得体的应答、语尾俐落的说话方式、让人感到安心的温柔声音，以及对前辈的玩笑话露出的腼腆笑容，从展示柜中拿出商品时的举止，展示每一个商品时的手势，带去收银台结帐时的走路姿势。在长时间接待过程中，她只有一次趁前辈低头的时候，看向窗外的马路，正确地说，只是用涣散的眼神茫然地望向远处，正木也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不知道是否因为从来没有看过那种忧郁的眼神，正木一直念念不忘，有一次，终于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带你走出去。」

虽然他这么宣告，但因为太唐突，她没有听懂其中的意思。

「我相信自己能够把你救出去。」正木换了一种方式表达，「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出去？」

并没有太大改变的表达方式让她有点不耐烦。

「你在说什么？」

当时，他们两个人在公寓的门前面对面。她向位在银座的店请假在家休息，正木突然上门。虽然是大白天，但她充满警戒，一打开门，就紧紧握着门把。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上班，是不是想到从早到晚都要在那家店闻烟草的味道，随时面带笑容地接待客人，以后也要一直过这样的人生，就会感到厌倦吧？」

她看着正木的脸没有说话，正木完全没有退缩。

「我听说你生病了，所以来探视你。据我的观察，你的气色很健康，松了一口气。你不要这样眉头深锁，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让我进屋聊一聊？」

这个高大的男人腋下夹了一个印了网纹哈密瓜的纸箱，证明他的确是来探病的。

她见状后，有点同情这个男人。他应该在上午去了银座的那家店，在购买打火机的打火石后，锲而不舍地向其他店员追问她没去上班的原因，最后终于说服接待他的店员问到了地址，在下午的时候，终于来到这里。难得的星期天，他就这样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但是，她当然不可能让他进屋。

当时，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在烟具店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男人经常在星期六傍晚，或是星期天上午独自去银座的那家店买东西，每次都由她负责接待，她早就记住了他的长相和名字。因为最初带他来的前辈是店长的朋友，所以店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职业，也知道店里的人都在说，那个帅哥建筑师中意的不是都彭打火机，而是奈良冈小姐，但也仅此而已。不久之前聊天时，对方郑重其事地递上了名片，然后好像要求回报似地问了她的名字。她回答说叫琉璃，然后就假装没有听到他其他问题。她既没有告诉他琉璃这两个汉字的写法，也没有提起关于这个名字由来的格言，因为她无意和他建立亲近的关系。名片背后写了他住家的电话号码，她没有抄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就直接把名片交给了负责顾客名册的同事。

「对不起。」她微微鞠了一躬，握住门把的手更加用力，「请回吧。」

「啊，等一下，琉璃小姐……？」虽然听到了他装熟直接叫她名字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心软。

关上门后，她在门内竖起耳朵，听到了走廊上离去的脚步声。

她猜想男人应该不会再上门了，经历了这么难堪的事，可能也很难再走进店里，然后就会渐渐忘了她。没想到他在隔周周六下午，一如往常地走进店里，请她为都彭的打火机加瓦斯，然后约了奈良冈琉璃吃饭。

她拒绝邀约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拒绝，而是因为太出乎意料，只能无奈地苦笑着，但苦笑还是笑，正木似乎认为有机可乘，之后又一而再，再而三——保持了一旦遭到拒绝，就不会继续纠缠的风度——约她在外面见面。

她委婉地搪塞着正木的追求。

毫无进展的无味对话渐渐变成了习惯。

有一天，奈良冈琉璃再度跷班。

正值黄金周连假期间，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想搭上通勤电车，但准备踏进电车时，发现自己的双脚不听使唤，好像在水里走路般沉重，不想继续往前走。她像上次一样，站在月台的角落，目送几班电车离去，最后终于放弃，走出了车站。因为那天的天气很好，她去铺了石板的广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然后在商店街闲逛，又站在书店看了电影杂志，去附近儿童公园的沙坑，在不影响其他小孩子的情况下玩沙子。整个上午，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正午之后决定回家。这也和上次跷班时的情况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忘了在车站前的公用电话打电话向公司请假。

还有另一件事和上次不一样。正木龙之介已经抢先一步站在她位在二楼的房间门口。

「嗨！」他举起一只手，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我很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们店里的人也都很担心。」

正木穿了一件很合身的Polo衫，似乎在炫耀自己健壮的体格。可能太热了，所以他脱下外套拿在手上，另一只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这次没有哈密瓜。她看到眼前的男人足足比自己粗两、三倍的健壮手臂，脑海中浮现了莫名其妙的想法。自己该不会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期待他担心自己，然后再度上门，所以才故意旷职？

她自己最清楚，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她的老毛病。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内心住了另一个不好的人格，经常怂恿她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不要去学校、不要做和别人相同的事、不要变成像外婆一样的无聊大人。她知道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在青森读小学期间，当六年级时，外婆去世之后，搬去崎玉县的亲戚家住，读中学、高中期间，都一直被周围的大人视为问题儿童。

「据我的观察，你的气色还不错。」正木说了和上次相同的话，即使跷班，也必须面对相同的无聊。

她不理会正木，拿出了房间的钥匙，正木在一旁说：

「附近好像有一家西餐馆。」

他突然提起餐厅，是因为即使找上门来，仍然锲而不舍地想约她一起吃饭。如果拒绝他，他应该会很干脆表示同意，却不会放弃。

「虽然那家餐厅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既然连假期间还在营业，显然生意还不错，还是刚好相反？」

虽然她根本不想笑，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她用鼻息发出了笑声。

「你还没吃午餐吗？」

「嗯，你呢？」

「那里是学生出入的餐厅。」

「嗯？」

「只有蛋包饭、炸汉堡排、拿坡里义大利面之类的。」

「是喔，原来你去过？」

「还有可乐饼、汉堡。」

「我没问题啊。」

她心血来潮地收起了钥匙，完全不知道仅此一次的心血来潮要了她的命。

他们面对面坐在午餐时间很拥挤的老旧西餐厅角落座位，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对正木来说，必定是梦寐以求的发展。他必定觉得机不可失，决定展开猛烈攻势，所以在吃饭期间都滔滔不绝地说话，从他的出生到目前为止的经历，甚至评论了西餐厅的内部装潢。当没有话题时，开始问奈良冈琉璃一大堆问题。不知道是受到了对方的影响，还是餐前开始喝的啤酒发挥了作用，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娓娓诉说起自己的身世。她出生后不久，母亲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她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听外婆说，父亲去东京打工赚钱之后，从此杳无音讯，所以也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虽然这种话题很容易让餐桌陷入沉重的沉默，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正木点头听着她说话，中途好像在得意炫耀般拿出了打火机点了烟。在点火之前，用手指拨开上盖时，打火机发出的声音，以及装了饮料的杯子和杯子相碰时清脆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外婆死后，她去了舅舅家，转学到崎玉县川口市的一所小学后，同学嘲笑她的津轻口音……正木关起打火机时，发出了好像皮鞭抽了一下的紧实声音。

「真可怜。」

「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是转学生就欺负我，起初只是觉得好玩。不久之后，我就学会了东京话。对了，正木先生，这个……」

「这个？」

「这种打火机不适合在这种地方使用，不适合在这种铺着简陋桌布的餐厅使用。」她吐了吐舌头说：「虽然是我卖给你的。」

「我也有同感，但很可惜，我没有可以在这种地方使用的打火机。因为某人曾经对我说，我不适合用便宜货。」

「是啊，我的确说过，也推荐了最适合客人的商品。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很满意啊，所以无论去哪里都用这个打火机，即使不太会换打火石，也还是忍耐着继续使用。」

「换打火石很简单啊。」

「我的手向来很笨拙。」正木说了一个谎。

「那下次要换打火石时，你可以拿来店里，我帮你换。」

正木把抽到一半的七星烟放在烟灰缸上，眼角带着笑意，喝了一口啤酒。

「你不会在那家店工作太久。」

「啊？」

「你应该快被开除了。」

「……」

「如果你继续像今天这样跷班，不久之后就会被开除。」

我讨厌这个人的这种个性。奈良冈琉璃心想。讨厌这个人满满的自信，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但他表达的意见应该正确。正木看着奈良冈不发一言地陷入了沉思，再度抽起七星烟。

「听说你是靠川口那位舅舅的关系，那家店才会雇用你。你一旦遭到开除，你的生活马上会陷入困境，而且亲戚也不想理你了。你会孤苦无依，到时候该怎么办？你的手臂这么细，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吗？」

「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麻烦，」正木淡然地说，「完全不是麻烦。我的意思是，万一遇到这种状况，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协助你摆脱困境，于是你就会很感激我，不光会为我换打火石，甚至会为我煎汉堡排。我很期待有这么一天。」

「……你在说什么？」

「你听起来像什么？」

正木拿着吃完餐点的餐盘边缘，放到一旁。

「这种程度的料理，你应该做得出来吧？」

「请你不要再调侃我。」

「我完全没有调侃你。」

正木单手撑着桌子，整个身体向前倾。

「琉璃，你从刚才就一直瞪着我，想要看到我的眼睛深处，确认我是否出自真心。你觉得我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看着他把脸凑到自己面前回瞪自己，她倒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个刹那，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正木粗壮的手臂隔着桌子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其中一只手腕。服务生刚好经过，可能因为正木的动作分了心，手上的金属托盘倾斜，盘子、刀叉都掉在地上。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决定了，我是真心的。」正木不为所动，「我要和你一起走未来的人生。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用生命保护你。」

她不假思索地甩开了他的手，火冒三丈，说了类似「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来决定」之类的话，然后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才渐渐感受到正木刚才握住她手腕的震撼、强大的握力、手掌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三坪大的房间内辗转难眠，为始终无法摆脱的不安想法烦恼不已。也许我的人生太无聊了；虽然过着一成不变的单身生活，也许对每天在住家和职场之间的往返感到厌倦；也许我太疲累了；也许我内心向往另一种不同的生活；不，也许很久之前，就一直向往，向往能够和像正木一样可靠的男人展开新生活。

最后，她想起了正木在西餐店那番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话，开始觉得他说的没错，我应该可以做出那家店的汉堡排。也许可以有另一种人生，为他煎汉堡排的人生也许并不坏。早上，为丈夫做好早餐，送他出门；晚上准备好他爱吃的料理，两个人一起吃晚餐。只要自己愿意，也许可以拥有这样的新生活。在拥有这种新生活之后，甚至可以想像自己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在和未来的自己对战中落败，在看到这样的蓝图时，迎接了星期一的早晨。

那天，她又请假不上班。她一夜没睡，摇摇晃晃地走去车站，在月台目送了几班电车离去，然后又循着和前一天相似的路线回到了公寓。这一天睡眠充足，所以隔天的身体状况完全没问题，但又产生了连续两天旷职，不知道该如何向店里解释这个烦恼。她在车站犹豫了半天，在九点多时打了一通试探的电话，刚好是平时很聊得来的同事接电话。对方一开口就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她脱口回答说：「对，等一下要去医院检查。」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再也没脸见店长和川口的舅舅了。

最后，她从星期天到隔周星期六，整整一个星期没去上班。因为谎称生了病，所以就整天躺在被子里。如果有人来探视，马上会拆穿这种谎言。这种行为根本是希望公司开除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回想起仿佛已经变得遥远的上周日下午，在西餐店的那一幕。回想起那个刹那，正木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回想起他手掌的温度。

正木果然又在周六下午再度出现。当他按门铃时，她已经折好被子，换下了满是汗水的睡衣，也化好了妆。光是做这些事，就已经累瘫了，已经没有力气再赶走男人了。

第一卷 10

结婚过了一年半，妻子仍然完全没有怀孕的征兆。

正木龙之介为此感到焦虑。在此之前的人生过程中，他向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人生中必需的一切。二十五岁之前，就按既定计划考取了建筑师的证照。三十岁之前，也按既定计划娶了美女为妻。接下来的既定计划就是将抱着婴儿的妻子和自己的全家福印在今年的贺年卡，向千叶和东京都内的亲戚朋友报喜。既定的计划落了空，也许还来得及印在明年的贺年卡上。这是正木龙之介人生中第一次瓶颈，如果要形容的话，这种烦心的焦虑就是虽然画出了完美的设计划，但现场跟不上进度，导致工程延误。

妻子无法理解丈夫的焦虑。她才二十多岁，和已过三十的正木不同，还不到急着生孩子，或是为不孕问题担心的年纪。正木琉璃的烦恼不是生孩子的焦虑，而是无聊。每天早晨为丈夫准备吐司和煎蛋后送他出门，晚上做好煎汉堡排的准备等丈夫回家。有时候也会在早上煮味噌汤，晚上煮鱼增加变化，但每天都要想菜色这件事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也无法跷班。这种单调的生活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过了整整两年，进入第三年后，正木夫妇的闺房事已经规律化。丈夫为了让妻子怀孕，每个周末的周五和周六都骑在妻子身上。虽然这种行为偶尔也会出现在星期天早上，但为了保留体力应付星期一上班，所以星期天下午之后就不会有性行为。妻子也掌握了丈夫固定的规律，星期天深夜，就独自泡在浴缸里喘息，明天之后，乳房就再也不会被粗暴地捏痛了。

然而，到了隔周的周五，疼痛的夜晚再度来临。虽然丈夫并没有动粗，妻子也努力表现出并不讨厌那档事，但身体的反应似乎很诚实，手臂和双腿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丈夫总是用力抬起或是左右掰开她的腿，有时候用口水弄湿后进入妻子的身体。于是，她就会暂时忘记疼痛，也会忘情地抱住丈夫。他们的夫妻关系并没有不睦，只是丈夫一心想要让妻子怀孕。虽然丈夫称之为「创造新生命的行为」，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所采取的手段，让妻子感觉到有点像在尽义务而已。

结婚迈入第四年后，正木为了维持体力，开始上健身房，也在上司的建议下戒了烟。听取了很讲究方位和风水占卜的亲戚建议，在高田马场找到了新居。位在边间的这间公寓的卧室和客厅窗外可以看到神田川。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夜晚，因为搬家太疲劳，正木琉璃拒绝了丈夫的求欢。她只是委婉地小声表示拒绝，但干劲十足的丈夫完全没听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拉进自己怀里，脱下她的内衣裤。当他把身体压上来时，她就完全无法动弹了，完全就是摔角时被对方压得双肩触地，彻底制伏。丈夫不接受她的投降，仍然单方面持续展开攻击，然后第一次不是很明确地说出了类似「难道就不能有点反应吗？」这种责怪的话。她只是反驳说：「我刚才就说我很累啊。」

在新居的第二次发生在星期一。她原本大意地以为星期五才会有下一次，所以有点惊慌失措。「不要，我不要。」她像小孩子一样反抗，但丈夫借由戒烟和上健身房增强了体力，并没有轻易放过她。正木在床上抱着妻子，正确地说，是把她按倒在床上，为生孩子大业奋斗不懈。她在中途就完全听任他的摆布。

那天之后，对正木琉璃来说，和丈夫上床就像是摔角比赛。起初双方会抓住手腕、甩开对方的手，默默地对抗。中途他会时而绕去背后，或是勾住她的脚缠斗片刻，最后她就只能仰躺在床上，双肩触地认输，发出叹息声。经历多次这种绝对没有获胜机会的比赛之后，她渐渐失去了战意，也察觉到丈夫发现了这一点，觉得自己这样的对战对象不过瘾。

比赛结束后，丈夫的身体抽离，重重地倒在她身旁时，她似乎听到了他不耐烦的咂嘴声。虽然丈夫并没有实际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床垫发出激烈的挤压声音，让她忍不住这么想。有时候在准备上场之际，丈夫主动放弃了比赛，那种时候，挤压床垫的声音很安静，但她实际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她总觉得丈夫在责怪她太没本事，所以才让他该硬的硬不起来，责怪她技巧太差，所以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某天晚上，丈夫静静地离开了妻子的身体，吞吞吐吐地提出，希望她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觉得只有自己去医院很不公平，所以没有马上答应。丈夫先发制人地说：「我很正常，上个星期去做了检查，今天得知了结果。」然后摇着她的肩膀问：「怎么样？你愿意去吗？」她只能点头。

那一年五月，她还来不及去妇产科，就发生了不幸的事。

当年带正木去银座那家烟具专卖店，也就是为他们的相识创造机会的公司前辈去世了。前辈去世时才四十多岁。她之前就知道丈夫很崇拜那位前辈，从他接到讣闻后的消沉，和出席葬礼时的沮丧样子也清楚了解到这一点。

夫妻两人一起去上香的那天晚上，丈夫连丧服都没有换，就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角，她看了于心不忍——在结婚前和结婚后，这是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诱惑他，但是，丈夫完全没有「性」致，冷冰冰地推开了她放在他大腿之间旳手，似乎在说，这种日子怎么可以这么不检点？

夫妻之间有规律的闺房事也在那天晚上之后画上了句点。

原本以为像摔角比赛般的「做人」行为停止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种行为也曾经为没有起伏的日常生活带来了紧张感。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比以前感到更加无聊。差不多从那个时期开始，丈夫几乎每个星期都去外地的工地现场，每周三、四这两天不需要思考晚餐菜色的日子，她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仔细阅读早报和晚报、散步、看电影，还有在自己称为汉字练习簿的笔记本上一次又一次地写「命」这个字，直到觉得不像是自己熟悉的文字。这就是她所能想到的打发时间方式。

结婚前，她曾经怀疑正木的真心。他对我的苦苦纠缠不像是恋爱，更像是自我满足。虽然他这个人的个性原本就很执着，但向我这种在世人的眼光中，即使结了婚之后，也无法为他带来任何帮助的女人求婚，向我这种孤独无依的女人求婚，是否只是为了满足他从小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的自尊心？是不是不允许自己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结婚之后，这种执着就随之消失，他的态度是否就会完全不一样？

然而，正木在结婚之后也没有改变，开始向「创造新生命的行为」迈进，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的同时，也感到安心。正木的爱情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是否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运动员的关系，他会轻易说出「我会用生命保护你」这种好像连续剧的台词。但只要不计较这一点，她对正木并没有太大的不满。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身强力壮、安全可靠的男人。然而，正木变得沉默寡言。虽然在职场担任比以前责任更加重大的职位，工作越来越忙，但每天回到家就闷闷不乐。不光是不再说甜言蜜语，丈夫甚至连续好几个星期不碰妻子的身体。两个人一起创造新生命那件事怎么了？他的执着去了哪里？她渐渐感到不安。

初夏的那一天，她晚餐煎了汉堡排。

前一天晚餐也是相同的菜色，也没有日式和西式的差异。如果丈夫动怒，她就可以反击他平时对自己漠不关心应战，但丈夫只是默默吃饭。她感到毛骨悚然，也同时感到难过不已，情绪失控，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忍不住自言自语。「你还在生气吗？你一直在生气。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你很崇拜的前辈葬礼那天晚上的事，对不对？我没说错吧？」丈夫凝视着和昨天相同的甜胡萝卜配菜。

「你觉得我那天晚上不检点，所以还在生气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和其他女人外遇，对吗？」

丈夫放下了筷子，用感受不到生命力的双眼看着妻子。

「外遇？」正木说：「我没有外遇。」

「最近经常有人打电话来家里。」

正木也没有问是怎样的电话。

「是奇怪的女人打来的。」

「应该是通知我参加同学会，老家高中那里的。」

从他的表情中无法解读他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而已。「你是阿龙的太太？阿龙在吗？」对方用酸溜溜的语气问，当问她：「请问是哪一位？」时，就马上挂了电话。只有一次，对方在挂电话之后报上了姓名。「我吗？我是安格妮丝·林。」那个女人是高中同学吗？她非常怀疑，正木轻轻点了好几次头，自己承认了。但并不是承认外遇的事，好像是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在生气。

「没错，你说得对，我的确在生气。」

「这件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我是在生气八重㭴先生，我生气他没有向我打声招呼就这样死了。自从那天晚上，自从看到那封遗书之后，怒气就一直积在心里。」

八重㭴先生就是不久之前去世的那位前辈，因为对外说是不明原因猝死，所以在葬礼时禁止提「自杀」这两个字。她虽然听到丈夫通电话时说的话，早就猜到了，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只不过她真的不知道遗书这件事。遗书只有短短一行字，的确是八重㭴先生的笔迹，最后的遗言很冷淡，而且不知道是写给谁的。在丈夫告诉她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吗？」

「对，真的是这样，我亲眼看到了八重㭴先生的遗书。看到的时候，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正常人不会写那种遗书。如果他当时精神正常，就代表他亵渎了死亡。他亵渎了死亡，亵渎了所有的死亡，亵渎了人类的死亡。不对，那封遗书是亵渎了所有活着的人，亵渎了人类的生命。不，是亵渎了两者，亵渎了地球上人类的生和死。我很生气，怎么会有那种简直是在愚弄别人的遗书？如果他是在精神正常的状态下上吊死亡，就应该跪下来向所有人类道歉，要以死谢罪。他妈的，他已经死了。既然这样，就应该活过来一次，然后再以死谢罪。琉璃，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啊？」

「你刚才不是伸出舌头吗？」

「我没有啊。」

她用餐桌上的抹布擦了擦眼泪，听着丈夫从内心深处吐出的怒气。眼泪已经不再流，只是觉得丈夫突然大动肝火，满脸通红地连续说着「亵渎」、「人类」的字眼很滑稽。难道丈夫想要表达八重㭴先生轻视死亡吗？是因为觉得八重㭴先生轻视自己，所以才这么生气吗？

「死亡这件事，」正木的呼吸平静后，再度开了口，「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我不是向你提过我爸爸的事吗？我爸爸在花甲之前就因为得了胰脏癌死了，他面黄肌瘦，在断气之前简直骨瘦如柴，凄惨的样子让人不忍卒睹。但是，他到临死之前都努力活下去，他努力生存，最后面对了死亡，面对了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死亡。我们活着的人为走完人生的人送行，这是人类的义务。八重㭴前辈就像是出门参加当日来回的旅行一样，就这样随便留了一张字条，毁了宝贵的生命。这是亵渎，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原谅。我一直都很生气，我刚才一直在说的亵渎的意思……琉璃，不要伸舌头。」

「啊，对不起。」

「你了解我说的意思吗？」

「嗯，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笑？」

「我并没有笑，只是在意眼睛的事。」

「眼睛？」

「八重㭴先生的眼睛，不是他活着时的眼睛，只是在想，如果八重㭴先生现在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嗯？」正木露出沉思的表情。

「现在根本不知道八重㭴先生人在哪里，不是吗？虽然知道他写下遗书之后死了，但并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你是说八重㭴前辈死了之后吗？现在就在这里吗？」

「对。」

「你别说傻话了，怎么连你都在愚弄我吗？」

「……我没有愚弄你。」

八重㭴先生也不是用死亡来愚弄别人，也无意亵渎人类的死亡，也许只是对死亡和死后的世界有浓厚的兴趣而已。也许想要更深入了解自己个人的死亡，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自杀。虽然她脑海中浮现了这些离奇的想法，但她没有再说什么。丈夫已经神经过敏，她不想再说什么会刺激他的话。

「前辈已经火葬了，已经烧成了灰，你不是也一起看到了吗？死人就到此为止了，无论写下什么遗书，一旦死了，就会变成骨灰。」

「是啊。」

「眼睛？」正木又说了一次，东张西望之后，露出嘲笑妻子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死人的眼睛？你这个女人真蠢。」

她低下了头，听到桌子对面传来了咂嘴的声音。

「你去把味噌汤热一下。」

她听从了丈夫的吩咐，拿起味噌汤的碗站了起来。

「还有，」

背后传来丈夫的声音。

「你要改掉伸舌头的习惯。也许你自己没有察觉，很久之前，从很久之前，我就很在意这件事。又不是小孩子，难看死了，别再伸舌头了。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伸出舌头。」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

「老公，」

「……怎么了？」

「同学会的通知，如果你不在家的时候打来，该怎么办？」

「这种事不必放在心上。」

「你可以请对方别再打了吗？」

「……」

「老公，」

「怎么了？」

「你每个星期出差要到什么时候？」

「当然要等桥造好之后啊。别问这种蠢问题。」

丈夫并没有多聊在哪里建造多大的桥梁，之后，从夏天到秋天，他比之前更忙碌，更经常出差。在妻子眼中，只觉得丈夫谎称出差的外宿次数增加了。

丈夫回家之后仍然沉默寡言，也不再提「你要不要去妇产科检查一下？」这件事。无论如何，初夏的那一天，吃着和前一天相同的汉堡晚餐时的交谈，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像样的，或者说是较长时间的谈话。

十二月中旬，妻子被电车碾毙的那一天，正木龙之介难得下班后直接回家。他回到家时，妻子应该刚出门不久。他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短信。

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我今晚不回家。

他知道第一行的「安格妮丝·林」是谁。那是他的高中同学，以前曾经在银座的酒店上班。目前回到船桥，开了一家小店。说白了，就是正木的外遇对象。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自称是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在酒店当小姐。有一次去她家时，她拿出相簿，指着二十岁左右时的相片说：「我脖子以下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安格妮丝·林？」听到她不知道算是在炫耀还是谦虚的这番话，忍不住多嘴地说：「对喔，我以前曾经很迷安格妮丝·林的写真集。其实我喜欢像安格妮丝·林那样，不，是像你这种丰满的女人，至少在认识我老婆之前是这样。」对方就说：「是啊，男人都一样，通常会和自己喜欢的类型完全相反的女人结婚。急着结婚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下了错，真是笨死了。不过，阿龙，你还来得及，你们还没有生孩子，还很自由，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选择安格妮丝·林。」那次之后，在他们之间，很自然地把「安格妮丝·林」变成了「妻子」的相反词。

原来她打电话来家里。正木不悦地想道。之前明明叫她不要打，结果她又打来了吗？真是糟透了。那个女人的性格真扭曲。先不管这件事，短信的第二行字——

我今晚不回家。

正木更在意这句话。妻子特地这么宣布，在今晚这种腊月的寒冷夜晚，她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事？去了哪里？住在哪里？难道她有住的地方吗？

因为他连续好几个月都不顾家里，对妻子可能会去的地方一无所知，也毫无头绪。

他决定先填饱肚子，就叫了外送的井饭。荞麦面店的外送员说，外面很冷，好像快下雪了。

正木在吃饭时，不时斜眼看着妻子留下的字条。吃完饭后，准备先去洗澡。

他在浴缸放水时，把隔天出差时需要用的资料和换洗衣服装进行李袋。

因为时间还早，他担心明天出门时妻子还没有回家，想到也可以留下字条，拿起笔，在妻子的字条背面写了起来。

等我回家之后，再好好聊……

写到这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抬起头时，游移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一个都彭的打火机和一个彩色的空花瓶一起放在窗边的架子上。

他闲来无事，拿起打火机把玩着，发现竟然打出了蓝色的火焰。应该是妻子为他在戒烟之后就没再用的打火机补充了瓦斯。他用大拇指掀开了上盖，点火之后，又盖起了盖子。听着打火机发出的音色，看着打火机冒出的火焰。他可以想像妻子每天都像他现在一样，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样无意义的动作。想着想着，妻子也许明天不会再回来这里的不安掠过脑海。不，也许妻子再也不打算回来这里了。

家里的电话差不多就在这时响起。

警察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告诉他，地铁发生意外，造成了人员伤亡。从死者留下的皮包中找到了家中的住址，和应该是他太太名字的证件。

正木脸色发白，脑筋一片混乱，虽然听到那个男人在电话中说的内容，却连一半都无法理解。听到「意外」这两个字时最先浮现在脑海的字眼挥之不去。「我太太死了吗？」正木问。男人在电话中说：「想请你来确认一下。」正木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似地追问：「是自杀吗？」

正木龙之介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在短短一年期间，他失去了两个亲近的人。

一个是高度肯定自己的能力，也很照顾自己的前辈；一个是在众人面前也能够引以为傲的美丽妻子。

而且，两个人都好像根本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留下了好像戏言般的遗书，突然从正木面前消失了。虽然妻子留下的并不是遗书，而是字条。她也不是自杀，而是意外身亡，但在接到警方电话的那天晚上，在得知妻子死亡的瞬间，正木有一种好像电击般的第六感，认为妻子的死几乎就是自杀。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我今晚不回家。妻子写下这两句话后离开了人世。在人生最后的日子，她非要告诉丈夫不可。「我太太死了吗？是自杀吗？」用颤抖的声音问警察的声音是正木自己的声音，但这个声音的记忆萦绕在正木的耳边，始终挥之不去。

正木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一帆风顺，风平浪静，以船来比喻，他经历了两场暴风雨，最后遇难了。前辈自杀时，他勉强撑了下来，但妻子死于非命造成致命的打击，让他无法再继续航行。他痛切地感受到人世间的虚幻和无常。

简单地说，他觉得一切都很愚蠢无聊。

那一年年底开始，正木整天窝在船桥安格妮丝·林的家里。

新年时，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家，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女人身上，整天碌碌无为，连胡子也不刮。虽然知道该去上班，但一天拖一天，最后也懒得去公司了。女人看到正木萎靡不振，努力激励他，试图带他出门，结果硬是把他带去了赛艇场、赛车场。初涉赌博的人赌运通常都很强，结果反而让正木更加自甘堕落。

走一步算一步吧。正木的酒量越来越好。照这样发展下去，只会越来越糟。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但即使察觉，也可以假装视而不见。他自甘身败名裂。老家母亲听说了他的事，立刻打电话给他，但他也假装不在家，不接母亲的电话。即使周遭的人都劝他，他也我行我素，漠不关心。

一月底的某一天，公司的上司特地来到船桥，和带着女人的正木好好谈了一次，问他是否有回公司的意愿。公司不愿意放弃正木这样的人才，但正木没有正面回答。上司看着这个在职场内比其他人更优秀的下属，如今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衣，眼白泛黄，提出了公司事先决定的特殊处理方法，在春天之前同意他暂时停职疗养身体，作为解决目前问题的非常手段。上司临走前，没有正眼看送他到门外的正木，叮咛他说，赶快和那个女人分手，只要有那个女人，你就完蛋了。

二月时，那个女人怀孕了。那是她第二次怀孕。第一次是正木努力想让妻子怀孕的时期，所以好说歹说，终于说服她堕了胎。正木忍不住幻想，如果换成是妻子怀孕该有多好。只要妻子怀孕，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如果当时更坚持建议妻子去妇产科接受诊疗……

正木整天眼神空洞地抽烟，女人越想越心烦，用带刺的话语刺激他。因为女人实在太啰嗦，正木狠狠地推开了她的手，然后破口大骂，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都是你的错，你这个臭婊子，还自以为是安格妮丝·林，你只有奶子大，脑袋根本是空的。竟然还打电话给我老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要负责。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去拿掉，现在马上去给我拿掉。女人被这个论臂力，绝对不是对手的大男人骂得狗血淋头，只能懊恼地流泪。

正木一个人去赛车场，也开始在船桥的夜店四处喝酒。赢钱的日子花钱毫不手软，没钱的时候就赊帐喝酒。当赊太多帐遭到店家拒绝后，就跑去女人的店吵闹，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要她负起责任。

他身败名裂的日子不远了。三月的某个晚上，他花言巧语地骗了一个涉世未深，才十几岁的酒家女，去了对方家里，没想到对方的男朋友突然上门，结果就打成了一团。警察赶到后，也找来了安格妮丝·林，对方同意只要支付医药费和慰问金就愿意和解，但正木又骂她说，这也是她的过错，女人只好筹钱付了那笔钱。因为她不希望即将出生的孩子父亲有前科，所以只能忍气吞声。

但是，正木的胡作非为并没有停止。他经常从女人的皮夹里拿钱花用，只要女人有意见，他就甩开女人，正确地说，是推开女人，一个人去赛车场，完全没有发现冲去厨房的女人为了保护身体，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骨折了。女人去医院治疗后回到家，穿上了厚衣，虽然并不冷，却感到浑身发冷，只好趴在地上。不久之后，腹中的孩子不幸流产了。女人的忍耐到了极限，不再有顾忌的女人立刻改变了心意，要求正木搬离她家，同时要求他支付巨额赔偿。

我说你啊，其实喜欢那种干扁货色吧？女人搬出和那个十几岁酒家女的纠纷痛骂他。你还忘不了你死去的老婆吗？被我说中了吗？你曾经大肆称赞我是波霸，结果跑来船桥，选那种发育不良的洗衣板。只要用力一抱，不是就会折断吗？你喜欢那种的？你喜欢操那种干瘦的女人？无所谓啦，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本性。这里有医生的诊断书，该付的钱付一付，干脆点。

女人背后站了两个一看就知道是黑道的年轻男人，目露凶光，忍着呵欠。如果双方都赤手空拳，应该可以勉强对付，只不过正木已经没有这种斗志。而且其中一个混混不停地看手表，上衣口袋里露出了危险的东西。只能在见血之前，在保证书上画了押。

在停职期限届满的四月，正木终于打电话去公司，希望公司提前支付他离职金。因为他赌博成性，再加上付给女人的赔偿金，花光了之前所有的积蓄，不够的部分还向老家的母亲借了钱。

正木希望公司支付的离职金不是目前辞职的金额，而是工作到退休为止的金额，但公司认为提出这种要求根本是异想天开。事到如今，原本赏识正木的上司也只能放弃。公司停止了他的停职，立刻为他办理了解雇手续。

在妻子死后不到半年，正木的人生就走不下去了。

他回到船桥市内的老家，搬回了母亲和爱猫一起住的老旧两层楼房子，靠父亲的遗族年金过日子，被困在那里无法动弹。

第一卷 11

他需要一点时间走出颓废，重新站起来。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重新回归社会。

他终于重新找到了工作，但并不是他洗心革面，自己勤跑职业介绍所的成果，全拜他母亲坚持不懈为他找工作所赐。

正木只是厌倦了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生活，厌倦了伸手向母亲要零用钱，赌博也只能赌点小钱；也厌倦了只不过赊了几千圆，就要看小酒馆老板的脸色；更厌倦了逗上了年纪的老猫，或是抓闯进庭院的蜥蜴和蝉玩耍。看腻了一天就喝完的威士忌空瓶上的标签，也听腻了母亲的唠叨，但又没有力气搬离老家。既然这样，即使再不甘愿，也只能勉强听从母亲的安排，没想到原本的不甘不愿竟然出现了好结果。

母亲持续鞭策已经变成废物的儿子，同时翻出了丈夫以前在市公所任职时的老同事名片，请他们为以前——虽然只是小学的某段时期——曾经被称为神童，而且年纪轻轻就考上了「建筑师执照」的儿子介绍工作，也带着和菓子礼盒，频繁拜托亡夫的朋友。当事人缺席的求职活动当然很难有结果，无论母亲再怎么深鞠躬，放荡儿子的传闻不胫而走，在别人还没有忘记这些传闻之前，过去的光荣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市区一家挂着老旧招牌，经营土木工程和不动产的公司「小沼工务店」向他伸出了援手。那家公司是正木以前任职那家公司的承包商，老板当然也知道正木的负面传闻。只不过居中介绍的人是老板父亲的老朋友，所以至少要安排一场面试，否则对方面子挂不住。老板做好了面对一个阴郁男人的心理准备，请正木来办公室面试。没想到见面之后，发现四十岁的正木龙之介高大挺拔，衣着整洁，看起来磊磊落落，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么高大的人，别人不敢小看他，在工地现场也可以指挥那些工人，而且他还是一级建筑师，家世背景也很明确。目前和母亲同住在市区内一栋可算是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内。他在妻子死了之后一直单身。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会不会赌博？老板假装不知道他的传闻，问了这些问题。正木镇定地回答，明知道会输，怎么会去做那种蠢事？还说自己有一阵子肝脏出了问题，目前已经戒了酒，也不抽烟。最近找了附近的小孩，当他们的橄榄球教练，一方面也当作是复健。

果真如此的话，这个人值得一试。

「你有意愿在我们这种公司工作吗？」老板问他。原本的人情面试变成了真正的面试。「我们公司不会造桥，也不会盖大楼，最多只是有人请我们盖住家的房子，也会接修理老房子的厨房、厕所和浴室，或是换马桶之类的生意。你有兴趣吗？」

正木没有丝毫的犹豫，有没有兴趣不重要，只要自己出马，就可以搞定。来这里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被录用，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他并没有完全丧失自尊心，难得穿上西装、系上领带面对他人时，以前当上班族时代的年轻血液再度流遍全身。

「当然。」正木回答之后，立刻巡视没有其他人的董事长室，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继续这样下去，不光是母亲，连死去的妻子都会难过。」

即使没有造桥、建造大楼的大工程，只要保持认真工作的态度，有很多地方可以让正木龙之介充分发挥能力。不光是他的臂力、灵巧的双手、记忆力，最重要的是他的专业技术都远远超过其他员工，彪形大汉率先搬运建材，在工程完工后勤快地收拾的身影让人感到亲切可爱。他的能力在进公司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证明。无论在办公室或是工地现场，每个人都愿意听从正木的意见。挖掘到人才的老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关于正木的负面传闻也很快就消失了。

二十年的岁月过去，正木仍然是小沼工务店的老员工。他不光是老员工而已，如今还是老板的得力助手。

公司已经换了第三代老板。

目前的老板是当年为正木面试的第二代老板的儿子，五十八岁的正木得到了比他年轻的新一代老板信任，在公司内倍受厚待。姑且不论不动产业务，在工地现场，他可以畅所欲言，也经常出入老板位在公司旁的住家。

第三代老板已经成家，妻子以前是小学老师，他们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对营造一窍不通的老板娘也很信任正木，他们的女儿和正木最亲近。老板的女儿名叫希美。

希美还不太会说话时，只要正木去他们家，她就很高兴。即使她在哭闹的时候，只要正木哄她，她就会安静下来，连老板娘也为此感到不解，「我和她爸爸都搞不定她……」不久之后，希美开始口齿不清地叫正木「侬之介叔叔」或是「牛之介叔叔」，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到了她能够正确发出「龙之介」这三个字的年龄时，叫他的名字变成她喜爱的游戏。她整天叫着「龙之介叔叔」、「龙之介叔叔」，跟在正木身后打转。

龙之介叔叔，你体重几公斤？你身高多少？龙之介叔叔，你明天放假要做什么？龙之介叔叔，你家住哪里？当正木受邀去老板家吃晚餐时，坐在他身旁的希美一刻都不停，大口咬着汉堡排和搭配的蔬菜，有时候中途甚至忘了咀嚼，急着跟正木说话。有一次食物不小心卡到喉咙，无法呼吸，正木慌忙拍她的背，总算让她吐了出来。事后她被老板娘骂了一顿，放声大哭起来。

正木有时候也会去幼儿园接她。希美央求他去参加幼儿园的游园会，正木就和老板家人一起去参加了。当老板因为打高尔夫球分身乏术时，他也当司机，带她们母女去动物园，也顺便陪她们在动物园逛了半天。还有一次，希美硬是要跟着他一起出门，正木只好让她坐在厢型车的副驾驶座上，在办完公事之后，带她去兜风。回程的时候还买了冰淇淋给她吃。

他们把车子停在路旁，在车上吃冰淇淋时，聊起了秘密。希美告诉他关于自己名字的秘密。「希美原本应该不叫希美。」希美对他说。

「嗯？」正木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希美。

「希美真正的名字并不是希美，但这是秘密。」

「真正的名字？」

「就是妈妈原本打算帮我取的名字。」

「是喔……」

「但是爷爷和爸爸都反对，所以希美就变成了希美。」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

「小隆说，希美和他奶奶的名字一样，小隆的奶奶和我的名字发音一样，但字不一样。」

「小隆？是你幼儿园的同学吗？」

「嗯，小隆的爸爸开电车。」

「原来是司机啊。喔，原来是这样。」

「希美其实比较喜欢另一个名字。」

他们的谈话暂时中断。

希美吃完冰淇淋后，又开始咬甜筒杯，正木问她：「要不要再吃一个？」看到希美用力点头，他下车走向摊位，希美也下车跟着他。

「……龙之介叔叔，你会保守秘密吗？」

「我会保密。」正木拿出零钱时回答。

「妈妈在梦里梦到了那个名字。希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希美拜托妈妈说，我想叫琉璃这个名字。但因为爷爷反对，爸爸也不敢反抗爷爷，所以希美就变成了希美……」

正木听着希美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妈妈说，这件事是我们家族的秘密。」

希美在说这句话时，摊位上的老妇人正把装在甜筒杯里的冰淇淋递给他，他忘了把伸出的另一只手上的一百圆交出去，卖冰淇淋的老妇人用指尖把钱抓了过去。

正木动作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好像面对初次见面的孩子般，仔细打量希美的脸，然后蹲下身体和她面对面。希美接过冰淇淋，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你想叫什么名字？」正木问。

希美微微偏着头。

「咦？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妈妈在梦里听到的名字。」

「希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拜托妈妈的名字吗？」

「没错，就是那个名字。」

「琉璃啊。」

正木说不出话。

前一刻才提到亡妻名字的少女专心地吃着冰淇淋。少女的一头长发在左右两侧绑了两个麻花辫。妈妈把她打扮得很漂亮。她透露的秘密没有特别的意思。名字的一致只是意想不到的巧合。正木把手放在希美的头顶上方，犹豫了一下，直接碰触了她的头发，然后摸向后脑勺。他摸了好几次，希美都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正木渐渐露出了笑容。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但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比平时更深了。

这时，比起姓名偶然一致的巧合，他更觉得那是一种第六感，但并不是相信了托梦这种事。虽然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很久以前就耿耿于怀，像是内心疙瘩般的谜团似乎终于解开了。自己没有资格被人这么喜欢，但希美这么喜欢自己的理由，因为这个偶然的巧合，似乎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是琉璃啊。」正木小声地嘀咕着。

「是用汉字写的琉璃，只是希美不会写，因为那两个字很难，爸爸不会写。妈妈说她现在仍然会写。」

是琉璃。正木深信不疑。之所以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人喜欢，为此感到自卑，是因为曾经让妻子以外的女人怀孕，却又两度杀了自己的孩子，而且又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导致年轻的妻子还没有怀孕就死了。正木相信，希美是上天带给自己的宽恕。她是宽恕的孩子。这个孩子注定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是自己人生中所失去的生命再度重生……虽然从之后的发展来看，只能说这种想法太傻太天真，但当时正木真心这么认为。

「但这件事是秘密，所以不能告诉别人。龙之介叔叔，你不能告诉爸爸，也不能告诉妈妈。」

点头很简单。

「那再买一个冰淇淋给我。」

可能以和亡妻相同名字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她的长相并不太像五官轮廓很深的帅气爸爸，更像是曾经担任教职的母亲，五官平淡而缺乏立体感，完全没有亮丽感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好像没有睡醒的女孩——在正木的眼中，比以前更加绽放出特殊的光芒。如果卖冰淇淋的老妇人不在一旁，他可能会泪流满面地紧紧抱住这个女孩。

希美回家之后拉肚子，正木向老板娘道歉。老板娘也无法对正木擅自带女儿出门两小时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上担心地问丈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就是，」希美的母亲含糊其词地说：「因为正木先生那个年纪还是单身。」

「喂喂喂，你别乱想。不是正木先生带她出去，而是希美吵着要跟他出去，不是吗？」

「是没错啦。」

「不要胡思乱想，这样对正木先生太失礼了。」

正木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希美当然也不知道，所以隔天又黏着正木，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隔年，希美七岁了。

上了小学后不久，她的身体状况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五月连续假期结束的某天早晨，一家三口在吃早餐时，希美突然放下了筷子。一双小眼睛眯得比平时更小，好像很想睡觉。她摇晃着身体叫着：「好热，好热，身体好像快烧起来了。」老板和老板娘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希美握着筷子昏了过去，从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倒在地上。老板娘慌忙把她抱了起来，一摸她的额头，发现额头滚烫，老板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在忙乱中惊动了住在隔壁栋的祖父母，当天就住进了祖父的朋友担任院长的综合医院。

希美因为不明原因发烧，医生也无法解释。并不是感冒不愈，也没有感染流行性感冒，更没有食物中毒。验血结果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一量体温，仍然有将近三十九度，希美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意识渐渐模糊，说着不明意义的梦话。

希美的祖父冲进院长室，情绪激动地逼问对方，既然是医生，就应该想办法。院长找来主治医生，伤透脑筋的小儿科医生找遍了医学书和医学论文，仍然找不出原因，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希美的父母和祖父母都熬夜陪在病房，但即使全家出动，也只能干着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住院第四天，希美突然恢复，病情大为改善。早上来为她量体温的护理师也忍不住发出了「啊！」的惊叫声。她的烧退了，意识也很清楚，也不再流汗。再度检查后，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希美出院后，恢复了正常生活，再度背着祖父母为了祝贺她上小学送的书包，走路去上学，在母亲的辅导下，很快补好了课业落后的进度，和小隆以及其他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才艺课也像以前一样，每个星期去两次钢琴课和游泳课。虽然生病住院，但不光是身体，希美的性格和行为也没有任何后遗症，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一个月之后，就连她父母也忘了曾经莫名其妙发烧这件事。

正木最初察觉了医生也没有发现的异状。

出院那天下午，正木带着庆祝她出院的红包和点心去了老板家。他开车去当地情报杂志票选第一名的蛋糕店，买了很受好评的布丁。

原本在二楼自己房间的希美听到母亲的叫声，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和开放式餐厅相连的客厅。

但是，从走廊走进来一步、两步后，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正木的脸。

两个人的视线交会。

正木发现她的双眸立刻好像痉挛般抖动着。她的母亲并没有察觉，但站在她正对面的正木发现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努力回想正木的脸。

「希美？龙之介叔叔买了布丁给你。」

「……嗯。」她似乎想起了正木的脸。

她突然改变方向，走向母亲。

「妈妈，希美可以去房间看书吗？」

「可以啊，布丁呢？你不吃吗？」

「等一下再吃。」

她冲上二楼，完全无视正木的存在。正木觉得她并不是漠不关心，更像是假装自己漠不关心。老板娘噘起嘴巴笑了笑，似乎想要为傻站在那里的正木解围。

几天之后，在办公室前巧遇从小学放学回家的希美。希美出院当天对他的态度让他耿耿于怀，所以甩开了内心的芥蒂，故意用爽朗的声音对她说：「真早啊，今天要去上钢琴课吗？」

两人的眼神交会。

这一次，希美并没有无视他。「对。」她应了一声，垂下双眼，但并没有停下脚步，从正木身旁走了过去。她的回答简短而率直，这是她唯一的反应。虽然如果说像小学生，这样的回答的确很像小学生，但正木预感到极大的不安。和希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渐渐远离自己。

在希美出院后的一个月期间，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段期间，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

那一天，正木开车时，看到了希美走在放学路上。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人行道上说话。正木把车子停在路肩，摇下了驾驶座旁的车窗叫着她：「希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正木问。

她停顿了一秒之后，露出了笑容，摇了摇头。

「你的朋友是小隆吗？我也顺便送他回家，上车吧。」

她再度摇着头。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好像不愿继续挤出笑容，然后转头面对那个男生。正木觉得她在转头背对车子前一刻，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似乎透露出可怕的无情。

因为只有刹那之间，也许看错了。

车子停在车流量并不多的单行道上，如果要下车，走到希美身旁很简单，然而，即使这么简单的事，他也无法做到。因为他觉得一旦这么做，自己会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正木带着阴郁的预感，把车子开走了。

自己并没有看错。正木紧握方向盘的手掌被汗水湿透，他把双手分别在左右两侧的长裤上擦了擦，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单纯。希美的母亲有一次刚好看到希美对正木的冷漠态度，安慰他不要放在心上，希美已经是小学生了，正值成长过程中的叛逆期，但正木并不这么认为，他担心希美发生了曾经是小学老师的母亲和自己都未知的状况，发生了超越周围大人想像的变化。

事实上，当他开着车缓缓驶回车道中央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当他从驾驶座的车窗依依不舍地看人行道最后一眼时，希美也刚好转过头，瞥向正木的车子一眼。她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正木不知道那个笑容所代表的意义，但事情无法就这样结束。下一刹那，正木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的舌头从松弛的嘴唇之间露了出来。

正木当然记得亡妻生前的习惯动作，也回想起曾经训斥亡妻，不要把舌头露出来。只要是关于奈良冈琉璃的事，从相遇经历结婚到她死去的所有事，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照理说，他应该立刻联想到妻子的面容，但在联想到妻子的面容同时，应该说是在之前，正木有强烈的既视感。

正木看到希美露出舌头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时，发现以前曾经有过和现在相同的惊讶，曾经遇过和目前完全相同的情况。也就是说，以前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不是希美的另一个小学女生露出舌头笑的表情。

而且，他记得当时那个吐出舌头的笑，应该是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是针对自己，让他感到背脊发冷，就像现在一样。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那个小学生到底是谁？……但是，正木想不起来，既视感近在眼前，却无法把握明确的内容。

他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在该转弯的街角转了弯，也不知道是否遵守了路口的号志灯，在抵达小沼工务店时，开车回来的记忆完全是空白。老板正在办公室内，和几名员工喝着罐装咖啡聊着天。

老板发现正木后，离开了其他人，走到他身旁，问他：「龙哥，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餐？中元节收到了高级米泽牛肉的礼盒，希美最近似乎也终于稳定下来了，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今晚不找我爸一起吃饭。」

「喔，好主意。」正木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后问了一个问题。他觉得只是随口发问而已。「希美之前在笑的时候就会露出舌头吗？」

「谁？希美吗？」老板反问，「我不太清楚，我家希美会做这么可爱的表情吗？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不，没事。」

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那天晚上，希美并没有出现在小沼家的餐桌旁。

老板娘说，她说没有食欲，不必担心。她晚餐前吃了太多冰淇淋和零食，平时就常提醒她不要吃太多零食。

真是拿她没辙，希美整天吃这种东西，以后会变胖子。老板这么说，心情似乎还不错。

老板娘在吃饭时也都尽可能不看正木，总是看着老板说话。比起老板娘的态度，正木更在意二楼的动静。

那天晚上之后，老板没有再邀他去家里吃饭。

学校开始放暑假。

八月的某一天，下午两点多时，老板打电话到正木家。

正木接起了客厅老旧电话桌上的电话。老猫早就不见踪影，母亲也在两年前离开人世，如今他独自住在这独栋房子内，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听到电话的铃声。上午的时候，他戴着老花眼镜看书累了之后，打扫了客厅和浴室，活动了身体，中午过后，想不到其他事可做，就拿出了打扫时看到的旧相簿，看着相片中年轻时代的自己，和在自己身旁露出笑容的妻子打发时间。他不喜欢冷气，所以关了冷气，只穿了背心和短裤，摇着扇子，脖子上挂着随时可以擦汗的毛巾。

敞开窗户的檐廊那一侧传来油蝉的叫声。

「龙哥，不好意思，休假日还打扰你。」老板开口说。

上周六是正木的母亲去世三周年的忌日，在代代皈依、祖坟所在的菩提寺举行了法事，正木以需要做相关的准备工作和处理后续事宜为由，在周末前后向公司请了长假。但老板开了口之后开始吞吞吐吐，正木只听到「希美……」这两个字。

「啊？希美怎么了？」

「……龙哥，不瞒你说，希美没回家，所以想问问你，她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我这里？你是说我家吗？」

「我老婆说，之前听希美说，你曾经开车载她去你家，希美还说你家的院子很大，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想问一下。」

正木一时无法理解老板想要表达的意思。之前的确曾经因为希美央求，所以带她回来家里看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当时母亲也还健在。

正木不知该如何回答，电话彼端传来争执的声音，接着，突然听到老板娘的声音。

「正木先生？你听我说，今天是希美暑期钢琴课的日子，我上午送她去了钢琴教室，中午去接她时，发现她不在那里。一问之下，钢琴老师和柜台的小姐都说希美没有去上课。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因为我上午开车送她到教室门口，但点名簿上真的没有希美的名字。在仔细了解之后，发现希美下车之后，假装去上钢琴课，但其实并没有进去教室。因为有学生看到希美一个人离开了，走向和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当时她真的是一个人。姑且不论她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想要去哪里，还是有人约她去了哪里。」

虽然还不清楚细节，但正木大致了解了状况，所以镇定地问：

「你知不知道希美可能会去什么地方？比方说，小隆的家里？」

「我问了她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老板娘似乎对正木的问题感到很生气，中途变成了失控的激动声音，「这还用你说吗？如果她没有去你那里，我只能报警处理了。虽然我老公说，希美不可能去你家，也没有理由去你家，但之前希美那么喜欢你，你也曾经载她去兜风。也许今天你们也约好了，所以希美去了你家，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正木先生……」

「那就赶快报警。」正木没有听老板娘说完，就立刻说道。

「……真的吗？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报警。」

正木冷静地说。

「我也会帮忙寻找，既然老板娘这么说，我会去附近找一找，希美会不会迷路了。」

老板娘挂上了电话。

正木也放下电话，露出了沉思的眼神。他侧身坐在矮桌旁，看着矮桌上相簿中的老照片。相簿旁杂乱地放着看书用的老花眼镜、看到一半的书和最近看完的书，他的视线盯着其中一本特别厚的书的封面，好几秒之后，才猛然回过神。

原本停在庭院内樱花树上的两只蝉接连飞走，正木听到翅膀碰触树叶和树枝发出的摩擦声，猛然回过了神。

他走去卧室换上Polo衫和牛仔裤，抓起手机，回到客厅，把靠檐廊那一侧的窗户关起了一半。假日的时候，他向来不打开公司提供的手机电源。他看了手机萤幕上出现了时间，确认已经开机后，再度看了一眼矮桌上那本书的封面，才快步走向玄关。

他在附近找了三十分钟后就放弃了。烈日下，他大汗淋漓地走在几乎没有人的马路上，凭直觉知道这是白费工夫。希美已经不是以前的希美了，无法想像她因为找不到正木家而迷路的样子。正木在中途放弃，站在树荫下，垂头听着蝉鸣声，再度陷入了沉思。这次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回过神，他拦下了刚好路过的计程车，直奔小沼工务店。

老板家的门没有锁。

他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进了门，穿上客用拖鞋后，沿着走廊大步走了进去。

通往开放式厨房的门敞开着，老板娘独自坐在六人坐的餐桌旁，托着额头，低头坐在椅子上。她可能听到了脚步声，所以正木走进去时，她也并没有太惊讶，移开托着额头的手，抬起了头。正木用眼神向她打招呼后，拉开对面的椅子。

「……正木先生，找到希美了。」

老板娘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老公去接她了。」

「嗯，我刚才在办公室那里听说了，听说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刚才真的很对不起，我在电话中语无伦次。」

「不，那倒没事。」

正木真的认为那并不重要，也不在意找到希美之后，老板娘并没有立刻打手机通知自己。也许他们认定正木在休假日手机不开机，所以再度打去家里的电话。也许老板娘留在这里就是在等正木。

「希美去东京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老板娘似乎有点在意正木的问话，微微偏着头后移开了视线。「……也对。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可能并不是单纯的离家出走，搭电车刚好在滨松町下车而已，可能有什么目的，但是，她去芝浦的办公大楼到底有什么事？」

「芝浦的办公大楼？」

「希美是在芝浦一家公司的办公大楼中被人发现的。她一个人走进大门，在那里东张西望时被警卫叫住了。你应该知道那家建设公司的名字……」

不光是正木，谁都知道老板娘说的那家业界最大的工程公司。

「你不知道希美为什么去那里吗？」

「完全不知道，我还打算向你打听呢，虽然你可能觉得很烦。」

「既然连你也不知道，我这个外人当然更不可能知道。」

「是啊，对不起。」

双方都心有顾虑，无法直话直说。双方都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气氛有点尴尬。老板娘轻轻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起了开放式厨房和走廊之间的门。客厅内开了冷气，所以室温并不会太高。

「但是，比方说，」老板娘背对着正木，从冰箱里拿出麦茶的瓶子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如果希美去的是你以前任职公司的大楼，我还能够理解。」

「为什么？」正木皱起眉头。

「我只是打比方，也许你向希美提过以前的事，希美可能对这些事产生了兴趣。也许她想看看你年轻时工作的地方，看看比我们这里大很多的公司是什么样子。」

「兴趣？希美对我的过去有兴趣？」

「对啊。」

「开玩笑吧。老板娘应该早就知道，希美对我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希美上了小学之后，对我漠不关心。」

「正木先生，并不是这样。」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向希美提过以前的事。」

「你应该知道事实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老板娘把麦茶倒进胖鼓鼓的圆柱形杯中，放在茶托上，放在正木面前，然后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她并不是对你失去了兴趣，并不是漠不关心，而是相反的情况。因为她刻意避开你。她以前那么黏你，最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相反。我一直想要问你，你和希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纠纷。所以今天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还以为希美去了你家，想要和你和好，所以才会放弃钢琴课。」

听了老板娘这番话，正木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有什么纠纷？和好？说这种话，简直就像把我当成那个小女孩的同学了。但是，正木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这是误会，我和希美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老板娘想像的那种事……完全没有任何需要和好的纠纷。」

正木喝着老板娘端给他的麦茶。喝了一口之后，发现比想像中更有风味，而且突然觉得口很渴，所以喝了第二口，就把整杯麦茶喝完了。老板娘并没有起身为他倒第二杯麦茶，正在等待正木继续说下去。她应该想要听更具体的解释。

「……虽然我说没有任何纠纷，但也无法证明，所以只能请老板娘相信我说的话。」

老板娘并没有说话，手上拿着装了麦茶的茶杯，但只是低头看着茶杯，并没有拿起来喝。正木感到坐立难安，他知道希美从钢琴教室失踪时，老板娘就对他产生了莫名的怀疑和妄想。是否应该明确告诉她，她完全搞错了方向？告诉她必须在意更重要的事。但是，那真的是重要的事吗？正木几乎快迷失了搭计程车赶来这里的目的。

「老板娘，」正木把空杯子放在茶托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问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

「那是希美出生之前的事。听说你在怀孕时，该怎么说，肚子里的希美曾经托梦给你。那是真的吗？」

正木等了几秒，但老板娘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请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了解事实。希美在你肚子里的时候，真的曾经拜托你，希望你为她取琉璃这个名字吗？」

「真的啊。」

「啊？」

老板娘的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就像睡着了。

「这个秘密是希美告诉你的吧？」她露出了笑容，「但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

「大家？」

「说大家或许有点夸张，但其实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件事。而且的确有托梦这件事，我原本的确打算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就要为她取琉璃的名字，结果我公公和我老公都很反对，说汉字的笔划太多，而且字太难了，连大人都写不出来，还说营造公司的孙女叫『琉璃』这种宝石的名字会被人嘲笑，最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之所以当时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你，是因为我老公贴心，因为琉璃这个名字刚好和你死去的太太同名。」

正木忍着口干舌燥，只能看着对方僵硬的笑容。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托梦那件事和你完全没有关系，我怀孕期间，希美托梦给我，说要取琉璃这个名字也和你死去的太太完全没有任何关联性。这件事很明确，所以是我老公想太多了，没有关系的事被误以为有关系也很伤脑筋。」

「没有关联性是什么意思？」

「嗯，我的意思是，」

老板娘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杯里的麦茶润了润喉，她的脸上已经收起了笑容。

「当时，希美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报导了那起车祸的新闻。就是在仙台发生的那起车祸，造成人员伤亡的重大车祸。虽说是重大车祸，但你应该并没有注意到，我老公也没有注意。因为每天都会发生车祸，除非是当事人，否则都会觉得和自己无关。但是，我在船桥，在这个家里看到了新闻，受到很大的打击。因为我在车祸丧生者的名单中，看到了我以前学生的名字。她的名字并不常见，所以不会搞错。那时候我刚当上老师，在稻毛的小学，对第一次接的班级班上的同学留下了深刻印象……正木先生，你应该也记得那所小学吧？曾经有一段时间，你为了那所小学的体育馆修缮工程，经常去那里。那时候我老公还是专务，还有很多工人，你们在操场的樱花树下吃便当。那时候，我就是那个女孩的班导师……她叫什么名字，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很巧的是，她和你死去的太太名字一样，都叫琉璃，所以如果说和托梦有关联性，我相信应该是那个琉璃。」

正木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他看着老板娘身后，似乎看到了以前的岁月。但实际上他看到的是老板娘身后那个木纹很漂亮的橡木碗柜、碗柜上层门上镶的玻璃，以及自己的脸反射在玻璃上模糊的影子。老板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个女孩子，虽说是女孩子，但发生车祸当时，她已经十八岁了。因为她的死让我很受打击，所以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肚子里的胎儿想要取琉璃这个名字，甚至引用了姓名由来的格言，说自己降临人世之后，想要叫琉璃这个名字。这个梦听起来很玄，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如今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刚才说，和你太太的名字没有任何关联性。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太太，在听我老公告诉我之前，我也不知道你太太的名字。」

「稻毛喔，」正木嘀咕着，他似乎是脱口说了这句话。他的视线仍然注视着老板娘身后碗柜的门。

「正木先生？所以我老公发挥了贴心，说没必要告诉你这件事，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让你想起你太太的事，扰乱你内心的平静，那真的太可怜了。他是基于这种顾虑，所以没告诉你。」

「是喔，原来是那所小学。」正木再度嘀咕着。从中途开始，他就对老板娘说的话充耳不闻。

「……正木先生，要不要再为你倒一杯麦茶？」

「老板娘，」

「是。」

「我曾经看过那个女孩，」正木说，「在仙台的车祸中丧生的那个女孩，我见过她。」

老板娘已经准备站起来，屁股悬在半空，听到这句话惊讶不已，赶紧用右手抓住椅背角落维持身体平衡。倾斜的椅子有一只椅脚悬空，椅子放稳时，地板发出了重重的声音。

「我知道那个女孩。」正木又重复了一次。

那条学生上下学的通学道路是单行道，之前他在驾驶座上看到希美吐出舌头的笑脸时产生的既视感确有其事。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心理作用，而是过去真的曾经看过另一个女孩用相同的方式发笑。

正木的脑海中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记忆。

那时候，他进入小沼工务店后不久。在当时老板的命令下，在工作上辅佐不久之后，成为第三代老板的专务董事。那次负责的是小学体育馆的修缮工程，具体来说，就是重新装修遭到台风破坏的外墙和一部分窗框，并全面改建之前就很老旧的用具仓库。为了这项工程，连续四个星期都前往稻毛。

正木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她——小山内琉璃。

有一天，午休结束，他走去体育馆的途中，经过一个女学生的身旁。那个女生穿着运动服，耸着肩膀，将手肘架在单杠上，整个人背靠在单杠上。这个姿势既拘束，但又好像很放松。她的个子并不高，靠在最低那根单杠上，嘴里哼着什么歌。正木听过这首有点哀伤的旋律，莫名地激发了他内心的怀念。虽然是一首怀旧的歌，但他想不起歌名。正木停下脚步，笑着向她打招呼。「你好。」看向她运动衣胸前的口袋。口袋上缝了一块布，上面用麦克笔写了学生的名字。

正木看了她姓名的五个汉字，停顿了一、两秒后，再一次露出了笑容——这次是为巧合感到高兴——问她：「琉璃妹妹，你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正木向她道歉，「我听过你唱的这首歌，歌手叫什么名字？」

「黛顺。」那个女生回答。

「是喔，原来是黛顺。」

正木向她道谢后，走向体育馆的路上，也想起了那首歌的歌名。那是黛顺的〈夕月〉。他又走了两、三步，才发现奇妙的事。黛顺？黛顺的〈夕月〉是多久之前流行的歌？那个叫小山内琉璃的小学生到底几岁？正木转过头，发现对方也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会，女生抢先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她吐出了舌头。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正木看到她吐着舌头笑了起来。她耸着肩，维持双肘架在单杠上的姿势冷笑着。或许是因为她的姿势看起来有点装腔作势，所以这个照理说很孩子气的表情，在正木的眼中完全不像是小孩子应有的表情。正木很自然地联想到过去亲近的人露出的笑容。

（那当然是和这个女生名字相同的妻子的笑容。）

正木转过头，侧身站在那里，看到了缩小的琉璃的幻影。变成小女孩样子的琉璃露出了掩饰失败的淡淡笑容。琉璃的歌声也在耳边响起。黛顺的〈夕月〉不是琉璃生前爱唱的歌吗？在厨房洗碗时，在晾衣服、折衣服时，在洗浴缸时，妻子不是会在身体和心情都不错的时候，哼唱以前的流行歌曲吗？自己不是听着她哼歌，心情也跟着放松，有时候忍不住讶异，她到底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忍不住想要哼歌？

他转过身，准备后退走去琉璃身旁。

但是，琉璃的动作快了一步。她的双肘离开了单杠，没有看正木一眼，就跑向操场去找其他同学了。

正木面对老板娘，想起了当时的事。

他想起那次之后，又曾经多次遇见那个叫琉璃的女生，但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很难过。小山内琉璃没有再对他露出舌头笑，也没有对他露出任何笑容。有时候正木远远看到她，对方似乎抢先一步察觉到正木的影子，拒绝和他见面，转身一直和其他同学在一起。正木以为那个女生觉得自己可怕，所以不再靠近她，也不再试图和她说话。她吐出舌头的笑容让他联想到妻子，而且名字也一样，因此让自己产生了怀念和特殊的亲近感，就只是这样而已，自己并不是对幼童产生恋爱感情的变态。

然而，如今面对老板娘，正木有了和当时不同的想法。当时，那个女生讨厌自己，刻意避开自己。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自己并没有纠缠对方，也没有积极接近对方，她有什么理由如此强烈地拒绝自己，这么明显地避开自己？她靠在单杠上诚实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又吐舌笑了笑，这样的态度和之后过度的拒绝态度不是很矛盾吗？简直就像希美之前和现在的态度变化，完全超越了常识能够理解的范围。

他喝着老板娘为他倒的第二杯麦茶，但并没有一口气喝完，而是小口喝着，很快放回了茶托。

那个叫小山内琉璃的女生当时读几年级？和希美目前差不多，还是比希美高一、二年级？假设她当时九岁，去那所学校做体育馆工程的是几年前？是妻子死后几年？

希美在小山内琉璃在车祸死亡的那一年出生。

小山内琉璃会不会在正木琉璃死去那一年出生？假设真的如此，这件事是否代表了什么意义？一连串的意义。三个人都会吐着舌头笑，三个人都用相同的笑容避开自己。如果自己现在说这件事，老板娘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老板娘，」正木开了口，「我想起很多细节。我见过那个女生，也知道她的名字。小山内琉璃……她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的记忆没错，她后来和她母亲一起在隧道内的追撞车祸中丧生，我记得你刚才提到的那起车祸。」

正木刚才沉默不语时，老板娘拿起手机，显得心神不宁，她一直在意时间。她抬眼看着正木，脸上已经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是，正木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在今天之前，在这一刻之前，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那件事结合起来思考。这件事和那件事就是指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女生，和希美的事。虽然在过去，不，在更遥远的过去，就已经出现了应该把她们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思考的现象，但我完全没有发现，没有看清事实。」

老板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即使她想要反应，也无法理解正木一脸严肃的表情想要说什么。正木再度喝了一口麦茶。

「这就是被现实『驱逐』的经验。」

「啊？」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只有一个现实吗？如果同时有好几个现实，那就真的伤脑筋了。据说人的知觉经验是靠唯一现实的明确印象『建构』起来的，因此，无法和唯一现实的感觉调谐的经验就会遭到『驱逐』，也就是说，大脑会否定，当作不曾发生。这是我从书上现学现卖的知识，但我认为从我记忆中漏失的事实完全符合这种情况。我相信老板娘，你遇到的情况也一样。」

「正木先生，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老板娘，就是托梦的事。」

正木刚才说，是从书上现学现卖的知识，那是一本书名中有「哲学」两个字的书，还有另一本他最近很热中的厚书。正木打算和老板娘谈这些事。

「你经历过的托梦经验，肚子里的胎儿说想要叫琉璃这个名字的事实，虽然你刚才说没有关联性，但我认为和我的妻子琉璃有关。不，当然也和名叫小山内琉璃的女孩有关。我的妻子正木琉璃和小山内琉璃，还有希美，她们三个人因为琉璃这个名字连在一起。」

正木说完后等待片刻，但没有等到任何反应。

「我能够理解你很惊讶，但是，只要这么一想，刚才所说的事实和现实的感觉就可以调谐。三个琉璃连在一起，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目前发生的事，不管是我，还是老板娘都一样。」

老板娘夸张地眨了两次、三次眼，似乎感到极度不安。她原本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响起的手机上。

打电话来的是老板。正木小口喝着麦茶，等待他们夫妻谈话结束。

「当然，我并不是很确定。」

看到老板娘挂上电话后，正木对她说。

「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但我认为她们三个人连在一起。」

「希美肚子饿了。」老板娘打断了他，「在她回来之前，我必须做点吃的。」

「……喔，是啊，这样比较好，请你为她做点吃的，但希美回来时，我也会去车子旁迎接她，请你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和态度，观察她是否会看我一眼。」

「正木先生，」

「老板娘，你不是说，希美最近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吗？以前那么黏我，现在突然避着我，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能够解释原因吗？如果我和希美之间，曾经发生过你猜测的纠纷也就罢了，问题是完全没有。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过希美。」

「但是，正木先生，」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五月她住院之后，一切都变了样。那次发烧之后，她发生了难以用常理想像的事。」

「虽然你这么说，」老板娘用力深呼吸，然后慢慢吐了出来，这是自我控制的呼吸法。「对不起，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我担心的是我女儿情绪不稳定。也就是说，我在意的是一个小女孩被成年男人注视时的感受。七岁正是敏感的年纪，也许会因为某个契机，认为男人用那种眼光在看她，对方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情。对不对？即使你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没办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对不对？」

「不可能。老板娘，你应该也发现这种说法很牵强，这不是成年男人的视线问题，更何况我并没有恋童癖。」

「这……」老板娘的脸抽搐着，「我根本没这么说，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听得很清楚，也能够理解你的担心，只是你的担心搞错了方向。」

「别再说这些了。」

「好，我也不想谈这些。」

正木想谈他最近看得很入迷的书，想谈那本书上提到的世界各地的案例，谈谈那些案例和希美在发烧之后的变化有共同点。正木正在找机会向老板娘提起那本书名中有「前世」这两个字的书。

「总之，这很不寻常，希美身上发生了异样的变化。」正木说，「我认为她不是讨厌成年男人的眼光，对她来说，那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是我这件事。她特别想要避开的是正木龙之介的视线。」

「特别喔，」老板娘用不屑的语气抓住了他的语病，「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身上所发生的事，她害怕被人识破目前她身上发生的现象。希美想要隐瞒她和正木琉璃、小山内琉璃连在一起这件事，所以特别避开曾经是正木琉璃丈夫的我。」

老板娘再度深呼吸后慢慢吐出来。

「连在一起、连在一起，你说了好几次，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样连在一起。」

「我想、那应该是，」正木思考着措词，「应该是生命。」

「生命？你说的是生命？」

「对，是生命。」

老板娘的嘴唇之间露出了牙齿，她的脸颊肌肉紧绷，眼睛眯得好像快睡着了。她似乎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结果变成好像狗要吠叫的表情。

「她们的生命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希美既是正木琉璃，也是小山内琉璃，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意思。」

「……」

「就是生命的接力。同一条生命，在正木琉璃死后，由小山内琉璃继承。小山内琉璃死后，再由希美继承，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这当然只是假设，只是以我的直觉，希美不仅回想起小山内琉璃时代的记忆，也想起了正木琉璃时代的记忆，所以认出了曾经是她丈夫的我的脸……请你不要这么惊讶。」

「啊？正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啊？」

「不，老板娘，所以我说了，并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如果这么想，或许可以解释希美今天奇怪的行为。希美在小山内琉璃时代的记忆引导下，换一句话说，是在前世记忆的引导下，去拜访和自己有某种关系的地方，也许那就是芝浦的那栋办公大楼。」

「前世！」

「不，芝浦的那栋办公大楼可能和前前世的正木琉璃有关，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前世听起来似乎荒诞无稽，但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子有关于前世的记忆，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也有很多人进行研究，也写成了书。」

「前前世？」

「这只是假设而已。前前世只是我暂时用的词汇。老板娘，如果要用理论来说明现象，就必须适应一些陌生的表达方式。请你先平静，目前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断言转世的构造，或者说是谜团，以及芝浦办公大楼的事，可以在只有你们母女两个人的时候，你亲自问她一下。我猜想希美回家之后，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就会直接去二楼。」

「够了！」老板娘大声吼道。

正木不再继续说下去。

「转世？正木先生，你脑筋是不是有问题？……目前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把握断言？这是当然的啊！任何人都不可能断言绝对就是这样或是那样。怎么可能有前世或是前前世这种不合乎科学的事！」

老板娘不由分说地断言。室内一片寂静。

正木只能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他难以想像七年前，在怀孕时曾经被托梦的女人会说出「怎么可能会有不合乎科学的事」这种话。原本以为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能够写出琉璃这两个汉字的这个母亲最能够理解这件事……正木坐在寂静的开放式厨房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低头听着客厅的冷气运转的声音。

「你该不会曾经用刚才那些话教唆希美吧？」

正木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教唆……？虽然我很想直接问她，但她最近甚至不看我一眼。」

「绝对不可以，也请你不要再对我说刚才那些荒唐的话。」

这听起来像是最后通牒，继续说下去，应该只会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老板娘拉开椅子离开了餐桌旁，背对着正木，把冰箱开开关关之后，开始为希美做料理。她拿出菜刀，在砧板上切菜时，正木也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办公室等。」

正木对着老板娘的后背说，老板娘没有回答。他打开门，准备走去走廊之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希美的母亲身体前倾，盯着手上的高丽菜切菜。

正木想的没错，希美坐着老板开的车回家后，完全没看上前迎接的正木一眼。

紧贴在希美身旁的老板娘对他露出了既像是警戒，又像是警卫的锐利眼神，他不得不忍受这种屈辱。老板娘显然认为，如果有人失常，比起自己的女儿，正木龙之介更有问题。

没多久之后，希美再度背着母亲失去了踪影。

这一次，她去了正木龙之介的家。

这天正午左右，门铃响了。正在厨房的正木接起了对讲机，冷冷地应了一声：「哪位？」对讲机中传来叫着「龙之介叔叔！」的活泼声音，那个声音又接着说：「我是小沼希美。」

正木趿着拖鞋冲出玄关，沿着被恣意生长的草皮和杂草吞没的踏脚石来到门口，用力打开了已经不听使唤的木门。

希美果真站在门外。

她戴了一顶系着缎带的草帽，这顶新草帽的帽缘不是水平，而是呈波浪形。其实那是一顶看起来像草帽的合成材质帽子，正木当时以为是真的草帽。

「龙之介叔叔，你好，」编着麻花辫的少女说，「你现在时间方便吗？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她只有帽子是新的，身上穿的是旧衣服。洗了多次，已经有点褪色的橘底T恤，下面是一件洗了多次，变成是灰暗水蓝色，或者说是阴天色的短裤。

「龙之介叔叔？」

「……喔，希美，你好。」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之前那样明显避不见面的希美，如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抬头看着正木说话。她主动找上门，看着正木的眼睛，央求和他说话。正木惊慌失措，当场蹲了下来，用手指抓着刚才走过来时，被杂草刺得很痒的脚踝。和正木的拖鞋相比，吞噬眼前这个少女双脚的球鞋，只有不到一半的大小。当他蹲下来时，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在相同的高度。

「希美，怎么了？」正木问。他觉得口干舌燥，所以吞着口水，「你一个人来这里吗？搭公车来的吗？」

希美点了点头。

「因为我担心你。」

……担心？正木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轮流抓着脚踝周围，努力思考着。虽然他惊慌失措，但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是今天，没想到当他在厨房准备煮拉面时，突然面对这一刻。

「担心什么？」

「因为你一直休假，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觉得自己也早就料到了希美会来这里，会说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这一幕。

「因为我向公司请假，所以你来看我吗？」

「嗯。」

这几天，许多思考、妄想，或是可以称为白日梦盘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些以过去的记忆为基础推断出来的未来（非科学）可能性中，似乎也包括了眼前这一幕。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正木的另一只手拔着旁边的杂草，绞尽脑汁思考着。

因为希美虽然有着希美的外形，却同时也是曾经是自己妻子的正木琉璃。因为在希美周遭的大人中，只有自己能够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现象。虽然她内心可能希望远离我，但和内心相反，当她在现世以小孩子身份，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当她为此一筹莫展时，能够求助的大人，能够助她一臂之力的人只有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这个少女需要自己。

「好！」正木吆喝一声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双手，然后把手扠在腰上。

「是喔，希美，原来你来探视我啊。」

「嗯。」

「既然这样，」正木露出促狭的眼神，「你有带探病要送的哈密瓜吗？」

隔了几秒，希美面无表情地垂下肩膀，吐了一口气。赶快露出舌头笑一笑啊。正木心想。

「希美，你一开始说，有话要和我说，这不是和你说来探视我矛盾吗？」

「说话兼探视。」

「原来是说话兼探视啊。」

「嗯，说话是说话，探视是探视。」

「拜托是拜托。」

「啊？」

「琉璃，」正木说。

他说这两个字，不像是在叫人名，更像是打开魔法秘密大门的咒语。但是，这两个字并没有在少女身上发挥效果。穿着及膝短裤和背心的男人改了口。

「你要我做什么？」

「龙之介叔叔，我们可以进去再谈吗？」希美手上拎着上游泳课的拎包，向正木的方向走了一步，「在这里会被邻居看到。」

当希美走进来时，正木走到门外，轻轻抓着希美的肩膀，悠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天气这么热，大家都在家里。」

「等一下会有人经过。」希美扭着身体，摆脱了正木的手，走向庭院门的内侧。

「即使有人经过，我也无所谓啊，是你会伤脑筋吧。」

正木站在原地不动，等待希美转过头。

「你是不是瞒着爸爸、妈妈来这里？我相信小沼家现在一片混乱。这是你第二次离家出走，这次再被找到带回家后，就会把你锁在自己房间软禁了。我也可以现在打电话去你家通知一声。如果你不希望我打电话，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希美脱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戴好草帽，摇了摇头。

「这等于在自掘坟墓。」

「……？」正木双手扠腰，上半身微微前倾，注视着希美的嘴。

「我认为你最好不要打电话，因为小沼家早就陷入了混乱。家里最重要的员工突然说希美是死去的妻子转世，结果让妈妈变得歇斯底里。之后又不来公司上班，早就一片混乱了。妈妈要求爸爸赶快开除脑筋有问题的人，爸爸和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的血压高了，心跳也加快，扬言再也不想看到你。正陷入被害妄想，担心你哪天会绑架我。你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在电话中说希美在你这里，简直就像绑匪啊。」

说话的是希美，但正木无法认为希美在说她自己的话。

「会变成绑匪，」希美又重复了一次，「如果被人看到，龙之介叔叔，你会受到冤枉。」

「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被冤枉成绑架你。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要打电话，告诉你的父母，你在我这里。你倒是想一想，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把你骗来我这里？你之前对我置之不理，即使我骗你来这里，你也不会理我，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只要从头说明清楚，就可以澄清老板娘的误会。」

「希望如此。」

「你不必为我操心，你自己呢？你第二次离家出走，大家会怎么想？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来探视龙之介叔叔，然后兼说话吗？你可以向你妈妈解释，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吗？如果实话实说，你妈妈的血压不是会更高吗？喂……你刚才笑了吧？你刚才吐了舌头？」

正木看到希美在草帽波浪形帽檐下的双眼闭了起来。

正木听着邻居家的庭院和自家庭院内的蝉鸣声，静静等待着。

「……那好吧。」

「什么好吧？」

当正木在门外反问时，希美把拎包拿在右手上，左手在拎包里翻了起来。

她从拎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正木一眼看到了那本小册子的名字。这本三十二开大的小册子他看了多年，所以很熟悉，那是在关东地区以一圆的价格，针对建筑业相关人员发行的业界专业杂志。每个月会发行一本，小沼工务店的书架上也有每一期的小册子。

他从希美手上抢过那本小册子，上面并没有特别的地方。一看封面，发现是上个月发行的。正木翻开铜版纸的封面，翻了几页广告，随意看着目录。报导的内容有建筑业联合会、公共事业费删减、政权轮替这些了无新意的文字，但希美不可能对这种内容有兴趣。他一只手举起了小册子，用眼神问希美，这本小册子怎么了？

「我希望你代我打一通电话，」希美拜托他，「打电话到这上面的一家公司。」

正木再度看着手上的小册子。

把小册子翻到封底，发现那里分成上下两段，分别刊登了大型建筑公司的广告。上段的那家公司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家公司在县内的分公司就在千叶市，东京的总公司大楼就在港区。一定就是芝浦那栋办公大楼，也就是希美第一次离家出走的目的地。

「我希望你帮我打电话去那里。」希美拜托道。

打电话去这里？正木把封底出示在希美面前，然后在心里嘀咕，你要我打电话去你被警卫赶出来的这家公司？

「打电话去干什么？」

「要找一个在那家公司上班的人。」

「找？什么意思？」

「目前他不在东京的总公司，所以希望你打听一下，他目前在哪一家分公司。」

正木终于了解了她拜托的事所代表的意义。她自己打了电话，查出那个人不在总公司，之后无法靠自己突破，所以上门寻求他的协助。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三角哲彦。」

「他是谁？」

希美没有回答。

「年纪呢？」

「大约四十五岁左右。」

「你和他很熟吗？」

「嗯。」

「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车子的声音缓缓靠近，只听到引擎和轮胎摩擦干燥地面的声音。一辆宅配的货车和一辆轿车接连驶过正木的身后。车子按了两声喇叭，道路前方传来狗吠声。

「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认识。」

「多久以前认识的？」

希美再度默不作声。

「三角哲彦到底是谁？」

正木焦急地自言自语，随即缓缓点了两次头。

「不管他是谁，我都可以帮你的忙，但即使直接打电话去那家公司也没用，一定会被挂电话。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大人就会找关系，找人脉。小沼工务店不是承包过这家公司的业务吗？……所以千叶分公司内，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人，我会不经意地打听一下……可以用善意的谎言，说我以前在东京时，他们公司有一个叫三角哲彦的年轻员工……我们曾经一起喝酒。不知道他最近好不好，不知道他目前在哪家分公司……就用这样的方法。」

她在草帽下的脸颊泛着红晕。

正木发现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渐渐放松。承包、千叶分公司、善意的谎言。正木在说这些话时，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眼前这个孩子预料到事态会这样发展，才会来拜托自己。她会上门，就是打算靠自己的人脉关系找到那个人。因为一直站在大太阳底下的关系，正木的脸也渐渐发热，脸颊比眼前的少女更红。他因为心生嫉妒，所以觉得眼前的孩子露出孩子气的喜悦表情很讨厌，那是对她想要找的那个叫三角哲彦的男人所产生的嫉妒。

「琉璃，」正木叫着她。

咒语还是没有奏效，正木不以为意。

「我说琉璃，」

他充满信念地对亡妻说话。

「那个姓三角的人是怎样的朋友？你到底在哪里认识他的？你别再装了，我知道你就是琉璃，赶快现出你的真面目，堂堂正正，以琉璃的身份和我说话。你在结婚前就认识他吗？还是在结婚之后认识的？」

希美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宅配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正木身旁，吓了一大跳。她和正木视线交会后，再度垂下了双眼。正木内心燃烧着晚了二十五年的嫉妒之火，完全看不到周围的情况。

「到底是什么时候？」正木大声地说，「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你和他上床了吗？一定上了床吧。是不是上了床？琉璃，回答我。你是不是瞒着我和他出轨？」

希美低头不语，正木穷追不舍。

「是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了解了！原来那张离婚协议书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在你死的时候，皮包里那张离婚协议书背后有这样的故事。你真是个贱女人！这是严重的背叛！琉璃，你知道警察给我看那张离婚协议书时，我是怎样的心情吗？你倒是想像一下啊！」

这时，太阳躲进云后，蝉声静了下来。正木发现了站在他身旁的宅配员。

「你想干嘛？」

正木质问眼前这个小学女生：「你在结婚前就认识他吗？还是在结婚之后认识的？」这个问题时，身穿黄绿色制服的年轻人就已经站在那里，只是没有吭气。他去隔壁送货，因为邻居家没有人，原本想来问正木，是否可以请他帮忙代收。

「不，我没事。」

「没事就闪一边去。」

太阳又露了脸，蝉声如雨。

宅配员被身穿背心的高大男人喝斥后，垂头丧气地走回停在路旁的货车。年轻人刚才看到的场景无法和现实感觉调谐，他打算从记忆中驱逐。

「但是，我……」希美嘟着嘴，平时那双好像没睡醒的小眼睛露出锐利的眼睛，吊起眼睛，一脸好胜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

「你就是琉璃，」正木逼近她，「我不会原谅你背叛我的行为。不，不光是你，也无法原谅那个男人。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原谅你们，绝对不原谅。」

「虽然你说我背叛你，」正木情绪激动地喘息时，希美小声地反驳，「是你先背叛了我。」

这一句话说明一切。让正木的现实和眼前这个少女的存在完美调谐。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妻子的字条上写的那句话。安格妮丝·林打电话来家里。

「跟我来。」

正木握住了希美的手臂。

「我就如你的愿打电话，找到那个男人的下落。」

在道路前方掉头的宅配货车缓缓经过门前，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和希美的视线交会了三秒钟。

「好痛，不要动粗。」

「我来查清楚那个家伙的下落，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我要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做一个了断。」

正木用手臂抱住了希美的身体。

希美惊叫起来，下一刹那，正木粗壮的手臂就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好像夹着包裹般夹在腰侧，走向正木家的玄关。

然后就发生了那起事件。

正木龙之介引发的那起可怕的事件。

也就是绿坂琉璃口中的「八年前的事件」。

第一卷 12:30

小山内坚对绿坂琉璃说的八年前事件的概况——当时成为重大新闻的「船桥女童绑架事件」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他完全不记得遭到绑架的女童名字，以及绑匪的姓名和职业，只记得那起事件发生在盛夏季节，单身的绑匪将绑架的女童关在车内，长时间逃亡后遭到逮捕。小山内还记得绑匪在东名高速公路某个休息区遭到逮捕前，女童就不幸死亡的悲惨结局。

小山内之所以清楚记得是在夏天发生，是因为八年前，在报导那起绑架事件时，正是和绑匪有着相同境遇的小山内，在对小孩子的问题上特别敏感的时期，遇到了荒谷清美和瑞树母女。绑架事件的记忆和她们母女身上穿的夏季衣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在小山内的记忆中，荒谷清美当时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衬衫，地点位在八户市区的超市停车场。只不过最先出现在小山内面前对他说话的并不是清美本人，而是她的女儿瑞树。当时，荒谷瑞树还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也就是和遭到绑架的女童同年，因为踢足球的关系，所以皮肤晒得很黑，剪了一头好像男生般的短发，说话干脆俐落，无所畏惧。

「叔叔！」她叫着小山内，「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

小山内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陌生女孩竟然抓住了小山内的手腕，逼问他：「叔叔，你是不是看到刚才那辆逃走的车子？」女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短裤……不，那好像不是便服，而是足球队的制服。

小山内刚从超市采买完毕，但并不急着赶回只有老父老母等待的家，就坐在可以看到整个停车场的长椅上抽烟打发时间。因为他脑袋完全放空，所以在女孩这么问他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在停车场肇事逃逸的那辆车子。女孩的小手抓着他的手臂摇晃着，小山内忍不住想，在船桥被变态绑架的女孩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个子应该也差不多。如果是这么不怕生的女孩，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把她掳走。当他内心浮现这种轻率想法时，荒谷清美慌张地跑了过来。

「怎么样？」绿坂琉璃问。

她趁母亲走出去接电话之际，告诉了小山内八年前的绑架事件，唤醒了小山内模糊的记忆，又唐突地问：「怎么样？」这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小山内中断了对八户的回忆，有一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正木龙之介是那起事件的绑匪吗？」

「是啊。」

「……绑匪载着那个读小学的女童逃逸，坚称女童是自己的妻子，完全不听警方的劝导。」

「是啊，还上演了警匪追逐。」

「警匪追逐？」

「小山内先生，你应该知道，正木并不是坚称希美是自己的妻子，正确地说，他声称希美是自己的亡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我是今年才知道的，八年前的电视和报纸，都把正木描写成萝莉控的变态。正木遭到逮捕之后，也有人向警方和媒体爆料正木这个人的品性。说他以前是智商很高的小孩，结果因为沉迷赌博而身败名裂。还有人说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他的言行就很诡异。事实上，因为正木的抵抗，也有员警受了伤，他们亲眼目睹了绑匪离奇古怪的行为，所以很难辩解。」

「……所以那个人，正木琉璃的丈夫因为绑架罪和杀人罪，至今仍然关在监狱吗？」

和绿坂琉璃直率的态度相比，小山内觉得这个问题太理所当然，简直没有什么意义，但对方立刻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他并没有被追究杀人罪，因为希美并不是被他杀死的，而是意外身亡。而且，正木龙之介已经不在监狱了。」

被害的女童意外身亡是怎么回事？正木龙之介不在监狱，又会在哪里？小山内想要问绿坂琉璃，陷入了犹豫。他总觉得比起这些事，他应该要问其他事。其他更重要的事。

「我相信你记错了，正木并没有杀人。因为他们是在去名古屋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意外是因为希美自己不小心，虽然对员警动粗的正木也有错，但希美也有过错，她自己冲到马路上。」

「……」

「你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名古屋。」

「因为八年前，三角在名古屋的分公司。正木和那个女孩开车去名古屋，是为了和三角见面吗？」

「是啊。」

「我记得电视的新闻报导中说，绑匪威胁女童，开车带着女童长时间逃逸，漫无目的，从船桥一路开去很远的地方，沿途只有去加油站加油而已。」

「那是新闻报导错误。八年前，查到了他在名古屋分公司任职，虽然是正木查到的，于是他们两个人开车出发了。威胁女童和漫无目的都是错误报导。他们在出发前也打电话去了名古屋，正木打了电话，他接了电话，我也成为希美和他说了话。」

绿坂琉璃转达了她亲身经历的事实。

她按照时间的顺序，道出了唯一的事实。

就像在说明八年前，她曾经遭遇的事。

我也成为希美和他说了话。从她谈论这件事的角度，就可以明确感受到这一点。

即使不用问，小山内也可以想像八年前，希美在那通电话中对三角说了什么。就像七年前，从仙台打的那通电话中，小山内的女儿琉璃一样，希美应该也对他说了相同的话——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

小山内试着想像接到电话的三角哲彦的感受。

绿坂琉璃察觉到小山内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好像在鼓励他，「没错，这样很好。」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希美应该在电话中说了这句话。当时在名古屋的三角突然接到电话，突然听到这句话。相隔七年，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相隔七年，再次听到了翘首盼望的暗号格言。

小山内回想起三角哲彦的脸。

三角哲彦在大型工程公司平步青云，担任总务部长。用荒谷瑞树的话来说，就是很潇洒脱俗的都市人。小山内回想起他自信满满，没有丝毫含糊的说话态度。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并不是普通的回忆。三角当时这么说，然后说出了一段小山内难以置信，简直就像奇迹般的故事。那个男人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无论相不相信，在希美死了八年之后的今年，琉璃第三次现身。这次成为名叫绿坂琉璃的陌生少女。三角这一次没有错过机会，成功地将埋葬在内心多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对三角哲彦来说，绿坂琉璃的出现是第三次真实，距离上次之后，又等待了多年的第三次真实。即使他告诉小山内的故事中，在第二次的电话那件事上，省略了整起绑架事件，对他来说，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三角目前并不在这里。即使离约定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他仍然没有现身。只有眼前这个少女能够认同小山内的想像。

「如果他们当时能够到名古屋就好了。」

绿坂琉璃淡淡地总结了八年前的事件。

「在通电话时，他答应如果希美去名古屋，他就会来见面。如果他们顺利抵达名古屋，正木也许就不会被当成绑匪，如果希美和他，和哲彦向警方说明详细的情况……即使向警方说明，可能也没有人相信。不管是警方和周围的人，应该都没有人会相信。在大家眼中，一个成年男人开车载着一个小女孩出远门，那就是绑架。希美的妈妈认定是这么一回事，打电话报了警。即使这样，也不能责怪周围的人，小山内先生，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现在才听说这件事。」小山内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辩解，「不管是三角还是你妈妈，都没有提过绑架的事。」

「即使他们告诉你，你也会觉得是他们说谎吧？不认识的人突然来家里说这种事，说那起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其实绑匪很正常，是周遭的人死脑筋，你非但不可能相信，搞不好还会动怒。所以当初妈妈说要去八户时，我曾经制止她，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把你卷入我和哲彦之间的事。只是妈妈不听我的劝阻。妈妈觉得……她觉得你……」

绿坂琉璃难得吞吞吐吐，小山内猜想她应该要说什么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垂下了双眼。这个少女将要用一句话表达自己和她的关系。

（……因为你是琉璃的，你是琉璃还是小山内琉璃时的爸爸。）

「因为你是，」小山内听到了少女改口的声音，「你是妈妈以前一位好朋友的爸爸。」

小山内抬眼看着绿坂琉璃。她喝着杯子里的水，一手拿着用方巾包起的油画，挺直了身体，看向小山内身后。

小山内也跟着转头看向身后，走出去打电话的女明星还没有回来。

「小山内先生，」绿坂琉璃开了口，「我现在想到，你该不会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了？虽然你假装不相信，但其实内心已经相信了，所以才会把这幅油画找出来，来这里和我见面。对不对？」

「这幅画是偶然找到的，放在一堆旧东西中。」小山内淡淡地陈述事实，「虽然你妈妈来找我时，说琉璃在高中时，曾经画了一幅油画，但我并没有找，是我妈偶然发现的。」

「但是，我听妈妈说，」绿坂琉璃立刻反驳，「你对那些有前世记忆的孩子很感兴趣，你应该看了妈妈带给你的那本书吧。」

在你妈妈推荐之前，我就发现了那本书，也开始看那本书。那是因为公司的图书室内有这本书，所以花了几天的时间看完了，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小山内原本打算据实以告，但少女接下来那句话让他内心产生了动摇。

「是不是？那本书，和正木那时候看的是同一本。」

「……？」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小孩主张自己是前世的谁转世重生，书上不是写这些事吗？」

然后，她正确说出了小山内看的那本书的书名。

「……正木？」

「对，就是这本书，他看的那本书上贴了很多便利贴，看得很投入。我觉得你和正木一样，我忘了那句话要怎么说，反正就是代表半斤八两的那个成语。」

绿坂琉璃用很不恰当的字眼把小山内逼入绝境。

「一丘之貉。」

虽然这个字眼很不恰当，但小山内并没有纠正她。

「……正木看了书之后，相信希美就是自己的妻子转世吗？」

「嗯，这就难说了，」绿坂琉璃微微偏着头，「对他来说，可能不是相信转世，只是接受了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一开始就接受了。我认为正木这一点很了不起，完全不是死脑筋。他是在之后才看书的。小山内先生，你的顺序相反？」

如果顺序相反，就是死脑筋吗？小山内忍不住这么想。那不如说他和正木是一丘之貉还比较好。

「既然已经接受了所看到的一切，为什么还要看书？」

「我怎么知道。」转世的少女兴趣缺缺地说，「也许是为了寻找自己并不孤独的勇气。只要知道世界上有其他人也看到了相同的现象，而且接受了这些现象，即使那些死脑筋无法理解，自己也并不孤独。」

「所以正木，」小山内有点生气地脱口说道，但说出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所以正木……怎么样？

「我相信他即使不看书，」少女将谈话引导向正确的方向，「他也接受了希美转世重生变成了琉璃，是第三代琉璃。小山内先生，你应该也知道吧？从地铁意外身亡的第一代琉璃开始计算，希美是第三代，所以我是第四代琉璃。」

小山内当作没听到，问了其他问题。

「正木目前人在哪里？」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啊。小山内先生，我也是琉璃，是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你听到了吗？」

「你回答我，他人在哪里？」

「我没办法回答死去的人会在哪里这种问题。」

第四代琉璃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站在桌旁的店员手拿不锈钢茶壶，想要为他们的水杯加水，听到少女这番话感到困惑，看着小山内。小山内眨着眼睛，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啊，不用了，我们要走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店员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尴尬的笑容，微微欠身后离去。

「对不起，」少女的母亲站在那里，拿起皮包，把手机丢进皮包说：「原本打算聊一下而已，没想到一聊就聊这么久。我们走吧？」

「真崎先生的一下子每次都很久。」少女说。

「是啊，真伤脑筋。」母亲说。

「正木死了吗？」小山内确认。

接受过丰富表情专业训练的母亲听了小山内的话，皱起了眉头。

「是正木龙之介，」少女简洁地说，「我刚才告诉了小山内先生，你之前没有告诉他。」

小山内看着被称为妈妈的女明星，和十五年死去的琉璃曾经是闺中密友的绿坂唯问：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正木的事？」

绿坂唯并没有移开对望的双眼，对小山内说：「先离开这里再说。」

第一卷 12

八月的中元节后，绿坂唯拜访了小山内。

距离三角哲彦上门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月。

这一天，小山内也不在家里。上午的时候，荒谷清美开车去购物中心，小山内陪她去逛街买东西，吃了午餐，然后就心血来潮地邀她看了电影。看完电影，又一起走进咖啡厅，照理说应该讨论对电影的感想，但不知不觉中聊到了晚餐的菜色，然后打算去超市购买小山内家冰箱里没有的蔬菜和肉，想起了八年前，在那个停车场发生的肇事逃逸事件，和拜那起事件所赐，他们认识的经过，强调了八年的岁月稍纵即逝。差不多从这个时候开始，清美开始聊起他们两个人，正确地说，是包括女儿瑞树在内三个人的关系不能继续这样拖下去，再加上还有小山内母亲的关系。一听到这个逃不开、避不了的话题，小山内突然感到疲倦。这时，在家里陪小山内母亲的瑞树打电话来，用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的兴奋声音说——绿坂唯小姐来家里，说要找小山内先生！

小山内和清美回家后，在玄关遇到了绿坂唯。虽然看起来像是等得不耐烦，正准备回家，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瑞树带她去小山内家的坟墓扫完墓回来。她对着小山内深深鞠了一躬后，说了和上个月登门的三角哲彦相似的话。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打招呼就当不速之客。今天来这里，是有事想要和你谈一谈，不知道你时间方便吗？」

十五年未见的女儿当年闺中密友，当然已经变成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成熟女人，但和在电视剧和广告中看到的身影相比，眼前的她显得很朴素。其实也不能说是朴素，只是一身的轻松打扮让人联想到她在仙台读高中的时代。她穿了一件工作裤，大腿两侧分别有一个有袋盖的大口袋。一头短发，脸上化着淡妆，浑身并没有散发出值得瑞树兴奋激动的强大光环。瑞树或许会说她脱俗，但小山内觉得她的打扮和走在八户街上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绿坂唯和小山内在七月接待三角哲彦时的佛堂面对面。两个人单独谈了两个小时。正确地说，并不是谈话，而是小山内听她说了两个小时。瑞树好几次打开纸拉门，送麦茶和小毛巾进来，请她吃冰好的水果，并转达小山内母亲的旨意，邀她一起吃晚餐。绿坂唯每次都中断谈话，原本看着小山内的凝重严肃表情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柔和亲切的笑容。时而说「谢谢，不必费心了」的客套话，时而看着手表说：「如果时间充裕，很想接受你们的好意……」当瑞树走出去后，再度坐直了身体，皱起眉头看着小山内。

三角在七月造访时，已经提到了绿坂唯和她女儿的名字，所以小山内对这位女明星的来访并没有发自内心感到惊讶。他之前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一天，对方冷不防出现，而且也知道这个女明星登门的意图。她之所以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上门，是为了证实三角说的故事内容，是为了证明那些话都是事实。换句话说，只是为了重复小山内难以相信的故事内容。因为三角说，正木琉璃转世变成了小山内的女儿琉璃，小山内的女儿琉璃又转世变成了绿坂唯的女儿绿坂琉璃。

小山内的预测没错，女明星开始说转世的事。

她用「预告梦」这三个字作为开端。「请问你听说过吗？」她问小山内。小山内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吭气，也没有在态度上表现出来。所谓预告梦，就是母亲怀了转世的孩子，在怀孕期间所做的梦。

绿坂唯说，她在怀孕期间，听到肚子里的孩子说，自己名叫琉璃。胎儿这么对她说——我是你也很熟悉的琉璃，希望你能够让我再当一次琉璃，回到你们生活的世界……因为梦境很生动，不像是普通的梦，而且仔细听那个声音，发现真的就是以前住在仙台时的好朋友，小山内琉璃的声音。

女明星在说预告梦时的表情很严肃，她又补充说，当时和她一起生活的丈夫一笑置之，然后就没有继续聊预告梦的话题。小山内听完之后，仍然没有吭气。女明星又接着告诉他，当孩子出生之后，就为她取了琉璃的名字，但是名字用平假名表示，以及在琉璃三岁时，她和丈夫离了婚。去年年底，琉璃过了七岁的生日后，因为不明原因的发烧而躺在床上，在恢复之后，就出现了显著的变化。这时，瑞树端着装了削好水梨的玻璃盘子走进佛堂，女明星顿时收起了严肃的表情，或者说是展现了用一眨眼的工夫改变脸上表情的演技。

在听完之后，小山内仍然沉默不语。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该用什么态度，如何来回应她。他知道对方是知情达理的正常人，一个月前，和三角见面时也一样。即使面对面坐在黑色的矮桌前，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不正常的气氛，更丝毫没有进入异世界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她只是陈述经历过的事实，只是严肃地诉说背离常识的体验。

小山内想起了四分之一世纪以前，住在稻毛的公司宿舍时代，妻子曾经告诉他的事。当时七岁的琉璃具备了很多看起来完全是不像出生之后学到的知识。当时，小山内觉得妻子说的话太可怕，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但无论是三角说的故事，还是绿坂唯的故事，都和妻子说的话有关，应该说是完全相同。妻子梢只是第一次向这个故事的入口张望的人，结果他们三个人都对小山内说了相同的故事。既然这样——既然现在认为三角和绿坂唯很正常——当时的妻子不是也很正常吗？

然而，小山内无意说这些话。他既没有对三角说，面对绿坂唯时，他也不打算说任何事。因为他觉得即使自己说了什么，也无法像端水梨进来的中学女生那样，让绿坂唯脸上的表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她一定会维持严肃的表情说：「你太太也果然发现了，和我想像的一样。我早就知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

其实，小山内的妻子在怀孕期间，也曾经做过预告梦。

妻子也存在曾经做过预告梦的可能性。

之所以说是「可能性」，是因为妻子当时并没有用「预告梦」这三个字，但腹中的胎儿的确曾经在梦中对她说话，她曾经亲口告诉小山内。虽然当时琉璃还在妻子的肚子里，所以已经是三十四年前的记忆，但小山内绝对不会忘记。

因为当时妻子梢说，肚子里的孩子在梦中为自己决定了名字，而且即将出生的婴儿还告诉了她成为名字由来的费解格言。她在梦中看着、听着婴儿写下汉字、读给她听，对梦中的所见所闻，她在说这件事时的语气，并不是对梦境的内容感到不知所措，更像是对自己的孩子引以为傲。和绿坂唯的丈夫不同，小山内当时并没有一笑置之，但在内心深处怀疑这可能也是一种产前忧郁症的症状，所以没有说半句冷嘲热讽，尽可能温柔地陪伴妻子。

「女儿？」小山内当时问妻子。

「是啊，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儿。」

「是喔，原来是女儿啊。」

「太好了，她很聪明。」

「格言的意思是？」

「女儿并没有告诉我，你去查一下。」

三个月后，梢果真生下了女儿。

他们夫妻之间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达成了共识，所以立刻为女儿取了琉璃这个名字。

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小山内夫妇告诉前来祝贺的宾客，琉璃这个名字取自这句格言。

经过了三十四年，小山内仍然记得妻子做的预告梦，也记得琉璃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从字典上查到的这句格言的意思。无论过了几十年，父亲都不可能忘记为独生女取琉璃这个名字的来龙去脉。

瑞树走出佛堂，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女明星又说了「转世的孩子」这个名词。小山内也记得曾经在书上看过这几个字。说白了，就是指相同人格在年幼时死亡之后，会一次又一次转世的特殊孩子——假设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特殊的孩子。

绿坂唯打算把这个名词套用在她的女儿琉璃身上继续说下去吗？小山内带着这样的怀疑喝了一口麦茶，拿出一支Hi Lite烟，用Zippo打火机点着了。他事先打过招呼，所以桌上放了烟灰缸，小山内坐在面向庭院的窗户那一侧，有两扇窗户敞开着，拉下了棕色的帘子。

小山内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抽着烟，想着曾经是三角情人的那个女人。既然是转世，正木琉璃就是最初的琉璃，小山内琉璃是第二代，绿坂唯的女儿琉璃是第三代琉璃。但是，正木琉璃不是在将近三十岁时才死吗？而且在转世过程中的第二代琉璃是什么意思？和妻子一起在车祸中丧生的女儿琉璃是第二代？取名为琉璃，一直养育到高中的琉璃，难道不是自己的女儿？

「绿坂小姐，」小山内想要捺熄只尝到苦味的香烟，但烟飘进了眼睛，他忍不住皱着脸。

「是？」

「别再说了。」小山内说。

书上并没有写，在投胎出生的孩子中，有这些转世的孩子成为特殊的例子，并不是世界上实际有这种孩子，而是在幼儿的死亡率极高的未开发地区，人们信奉这种想法。作者只是将这个概念称为「转世的孩子」。小山内打算向她提出忠告，不要用书中的字眼，更何况在使用时，扭曲了原本的意思，但最后还是懒得说出口。

「我能理解你想要说的话，对于预告梦，也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是。」

绿坂唯顺从地应了一声，所以再度轮到小山内说话。

「三角也一样，」小山内忍着一只眼睛的疼痛，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相信人可以转世，这我都能够理解。」

「理解的意思是？」

香烟的烟渗进了眼睛，眼泪渗了出来。小山内低着头，用弯曲的指背按着眼尾，等待疼痛的感觉消失。

「你的意思是，你和三角先生，还有我一样，也相信人可以转世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小山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得没错，自己到底理解了什么？

小山内回想起不久之前，清美告诉他一个老人的故事。那个老人是荒谷母女所住那栋公寓的房东，一个人住在附近的透天厝。年过八十，但身体还很硬朗，只是有一点很古怪，他为家里饲养的鹦鹉取了亡妻的名字，每天把它放在肩上，带它一起去散步。清美在路上遇到他，向他打招呼时，他会正常回应，但立刻又继续和鹦鹉说话。「我说八重啊……」老人整天用这种方式和鹦鹉说话。听说那只鹦鹉并不是他去宠物店买回来的，而是老人的妻子去世的那年夏天，自己飞到老人家的庭院。即使赶了它多次，它仍然悠然地在庭院里走来走去，老人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对着它问：「是八重吗？」鹦鹉转过头回答说：「对！」之后，老人就和鹦鹉同住，他相信鹦鹉是转世的亡妻。

「再让我多说几句。」绿坂唯说。

她应该又想说那本书上写的内容吧？

小山内不难想像她想要说的内容。比方说，转世的孩子在某个年纪之后，会开始说前世记忆。有些孩子害怕被人知道，所以绝口不提前世的记忆。有些案例在一场同时有发烧症状的疾病之后，会唤醒前世的记忆。有些孩子会为娃娃或是玩具取前世认识的人的名字。有些孩子会展现出根本没有学过的技能。有些孩子对前世死去的地点和相似的地点会心生恐惧。有些孩子会转世成为前世亲属、朋友和熟人的家人。也有些孩子转世到前世身边的人周围。

「事实上，我并不是发自内心相信转世这件事，」绿坂唯说，「因为要发自内心相信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应该和我差不多。」

小山内眨了眨一只眼睛，抬起了头。

绿坂唯从放在一旁的皮包里拿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地拆下了书店包装的书套，在打量封面之后，把书转了向，放在桌上，让小山内可以看清楚。

她轻轻推了推那本厚实的书，小山内默念了封面上纵向分成三列的书名。

那些拥有

前世记忆

的孩子

绿坂唯对着默然不语的小山内开了口。

「我女儿告诉我有这本书，于是我试着看了一下。这本书是我来这里之前，在东京都内的书店买的，我家的书架上也有一本。我难得这么投入地看一本书。」

她又笑着适时补充说：「除了电影原著。」

所以呢？小山内用眼神发问。

「书的内容完全符合书名，没想到有那么多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书上介绍了各种案例的报告，有很像我女儿琉璃的案例，书上也提到了我刚才说的预告梦的事。也就是说，只要愿意找，也有很多孕妇曾经有过预告梦。」

小山内仍然用相同的眼神看着对方。

「但是，这本书最能博取我信任的，不是提到了这些有前世记忆的孩子，而是作者的基本态度。作者在这本书的前言中提到了他的态度，你要不要看一下？」

小山内没有碰那本书，绿坂唯焦急地伸过手，拿起那本书，快速地翻开书，朗读了前言开头的部分。

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用简单易懂的方式，向读者传达我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所进行的研究。

小山内不由得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口齿清晰，也听得很清楚。接着想起以前住在仙台时，女儿琉璃曾经提到绿坂唯，说小唯很有演戏的天分。

「是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

绿坂唯强调了「那些被认为是」这几个字。

「你有没有发现？作者写的不是『针对那些转世的案例』，而是『针对那些被认为是转世的案例』，将这些研究写成了这本书。这本书并不是主张这个世界上绝对有转世，所以大家必须相信。」

「嗯。」

「作者还说，即使读者看了这本书之后，确信世界上真的有转世的现象，也不是他的本意。我再念一下接下来的部分。」

对于从来没有想过转世的读者，如果能够借由本书，认为这种想法也有道理……

「这就是让我愿意相信这本书的部分，就是『认为这种想法也有道理』的部分。也就是说，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转世这件事，作者也无法证明。但是，全面否定有转世的想法似乎也有待商榷。因为的的确确有一些孩子有关于前世的记忆，也许他们就是转世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我们周遭发生了只有认为是转世，才能解释的现象。在我们周遭，经常发生这种事。」

「嗯，这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吗？」

「我能够理解『这种想法也有道理』的看法。」

「这意味着你有接受转世想法的余地。」

「是啊，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是在我周围，并没有发生让我认为这种想法有道理的现象。」

「是吗？」

「三角和你来到这里，告诉我发生的事，我听你们说这些事，这算是在我周遭发生的现象吗？」

「不，我想说的是，也许发生了一些你本身并没有察觉的现象，或是即使发现了奇妙的现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遗忘了。所以我才带了这本书过来。」

绿坂唯阖起书，再度放在小山内面前。

「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吗？不光是现在，到目前为止的过去，真的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吗？希望你可以在看完这本书之后仔细确认一下。」

小山内当然已经确认过了。

但是，他错过了向绿坂唯坦承这件事的时机。既然她特地把这本书从东京带来八户，退还给她未免太无情了。小山内翻开封面，翻到绿坂唯刚才朗读的那一页，做出迅速浏览的样子，假装第一次看这本书。

姑且不论现在，小山内当然无法断言以前自己的周遭不曾发生过奇妙的现象。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住在福冈公司宿舍的新婚时代，怀孕的妻子做的梦。为女儿取琉璃这个名字的过程。稻毛时代，读小学的琉璃表现出许多令人费解的言行。之前在公司图书室看到这本书时，就觉得认为这些是转世投胎现象也有道理。

但是，绿坂唯上门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让小山内承认这种看法也有道理。如果把书交给自己就解决问题，她不会亲自上门。她还准备了让小山内震惊的其他事。

「我知道这种事，无论告诉谁，谁都不相信。」

女明星对正在假装看书的小山内说。

「别人非但不相信，还会变成嘲笑的对象。如果在网络上，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持续延烧。而且这是我和琉璃在高中时代的秘密，我知道必须深藏在心里。但是，我又觉得如果瞒着你，实在太可惜了。因为你是琉璃的爸爸，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我，只要把事实告诉你，你一定能够理解。其实，在仙台读高中的时候……」

绿坂唯一直等到小山内看着自己的眼睛，才继续说下去。

「她曾经告诉我三角哲彦先生的事。」

「是喔。」小山内回答，「……她说什么？」

「说他是前世的情人。」

小山内阖起了书，把封面朝下，放在矮桌上，觉得两手无所事事，所以抱着手臂。他忍住了叹息。

「她说前世的情人时，原本我以为只是比喻，但她说，并不是比喻。她说，『妈妈很爱爸爸，经常半开玩笑地说，是前世约定、命中注定的夫妻，但我们不一样，不是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前世真的是情人。』」

前世真的是情人。小山内听到这样的表达方式也不会感到慌乱。因为听了三角的故事之后，反而觉得这样更合情合理。相反地，「妈妈很爱爸爸」这句旧话反而更让他有新鲜感。妻子梢那么深爱自己这个丈夫吗？就像前世约定、命中注定的夫妻吗？小山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是高二的时候，」绿坂唯继续回忆着，「我的确从琉璃的口中听到了转世的事。放学后，在美术教室，她告诉我这个秘密……」

「然后呢？你相信琉璃说的话吗？」

「不。」绿坂唯立刻回答。

「你不相信吗？」

「我当然不相信，因为当时我周遭没有发生任何现象……只是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告诉我的这件事，也一直觉得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不知道该有多好。如果转世这件事是真的，自己不知道不是很可惜吗？一无所知地活在世上的人吃了大亏。当时我这么想。然后……发生了那起车祸，她突然离开之后，过了很多年，即使在我开始当演员之后，我也一直没忘记转世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在美术教室的约定。她对我说，万一我死了，我就要转世。像月亮一样，像月亮一样，月亏之后迎接月盈。然后，我会向你发出暗号，当你发现这个暗号时，希望你接受转世这件事。我答应她，到时候我就会接受。当时，我们在约定的当时，双方应该都觉得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从她去世的那一天开始，我一直等待暗号，整整等了十五年。」

「什么暗号？」

「不知道。只知道是让我接受琉璃转世这件事的某种现象。」

「但你不是已经接受了吗？」

「对，几乎接受了。」

「几乎？」

「离接受只差一步。今年听到女儿提到三角哲彦先生的名字时，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种事无法找任何人商量，所以我自己上网查资料，也看了一些感觉很可疑的网站，还找了一些内容很荒唐的书来看。但是，我女儿的记忆不断增加，完全不顾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七岁的孩子不可能有那些遥远的记忆，我相信三角先生已经告诉你了，她一个人，凭自己的意志，去了三角先生的公司要求和他见面。」

「嗯。」

「有一天，三角先生打电话给我，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就主动来见我，希望我这个母亲接受琉璃是转世的孩子。三角先生说，琉璃的前世是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同样叫琉璃这个名字，而且三十四年前，他的情人在地铁意外中身亡。但是，我当然不可能听他这么说了之后，就说：『原来是这样』就轻易接受。因为琉璃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吗？但三角先生说，不是这样，我们在谈的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不是血缘关系、生物学上的亲子或是基因这些我们熟悉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小山内先生，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即使不是很明确也没关系。」

「不。」

「三角先生似乎也不知道，因为这是人死之后的问题，因为我们都还没经历过死亡。死后的世界，必须超越常识的框架去思考，但我们活在世上，就无法摆脱常识的框架……这根本就是骗子，简直就像被花言巧语的骗子骗走了女儿，但是，我所看到的现实也不是这样。女儿并不是被骗子骗走，琉璃真的很爱慕三角先生。说爱慕可能太好听了，琉璃成为一个女人渴求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想和他卿卿我我，才七岁的女孩真心追着工程公司的部长。我相信她也很想和三角先生上床，如果不出面干涉，她应该会和三角先生做爱……对不起，因为除了你以外，我无法和别人聊这件事，所以就……」

「不，没关系，暗号的事呢？」

「对，那件事，」绿坂唯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上个星期，琉璃又说了一件照理说，她不可能知道的记忆。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我在高中二年级时，在美术教室的回忆。我刚才也说了，我一直把那个回忆当作秘密，藏在内心深处。没想到女儿竟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们母女在家里客厅看电影时，她突然说了起来。那是岩井俊二导演的《四月物语》，剧情是……」

「电影的剧情不重要，你女儿怎么说起那个回忆？」

「不，剧情很重要。琉璃在那部电影演到一半时说，剧情简直和小山内家夫妻的情况一模一样。」

「……嗯？」

「就是说，电影的剧情和琉璃在高中时代听说的，妈妈很爱爸爸这句充满回忆的话一样。」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

绿坂唯第一次露出心浮气躁的眼神看着小山内，好像在怀疑小山内假装听不懂，故意打断她说的话。但她很快就调整了心情，一只手像梳子一样把根本没必要拨的一头短发从额额拨到了后脑勺。

「对不起，我说得不清不楚。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是松隆子演的，她是住在外地的高中生，准备进入东京的一所大学就读。至于她为什么会选那所大学，是因为她以前暗恋的学长就在那所大学。我女儿说，这一点很像，你太太以前也是说服了大力反对的父母，从八户去了东京，就是为了追你。」

「……」

「这件事我之前就听琉璃说过，所以我很惊讶。但更惊讶的是，我女儿提到了油画的事，那一阵子琉璃每天都留在美术教室画的那幅肖像画。」

小山内松开了抱着的双臂，想要请她等一下，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无论转世的孩子想起了什么，他都不感到惊讶，但妻子的事另当别论。

小山内完全不知道，死去的妻子梢在高中时代说服了反对的父母，为了追心仪的学长，选择就读东京的大学。他也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心仪的学长就是自己这件事。因为他一直以为，以前在高中时，彼此都不认识对方，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在大学社团打保龄球时，才在别人的介绍下知道彼此是高中的学长和学妹，那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之后又交往多年才结了婚。两个人的过去被改写了吗？还是自己的记忆变得模糊，所以变得不可靠了？他难以立刻做出判断。梢十五年前和女儿一起车祸身亡，梢高中毕业距离目前已经四十年了。

「女儿琉璃对我说，她想要看那幅油画。」

绿坂唯注视小山内片刻后，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琉璃画了『前世情人』的肖像画。那是她在高中二年级时画的，所以比十五年前更早。如果那幅画目前还在，我也想看一下。」

小山内无力地摇着头。

「这么久以前的东西，应该早就不在了。」

「我并不是要求你马上找出来，即使会花点时间也没关系，如果有一天找到了，请让我看一下。不瞒你说，我女儿提到油画的事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她说她想起了琉璃画的那个男人的脸，而且那张脸一直出现在她眼前。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她想像中的人物，但真的有三角哲彦先生这个人，如今我也见过本人，知道他的长相。如果那幅画上的脸和三角先生一致……」

「琉璃和你约定的暗号，就是那幅画吗？」

「对，我相信女儿向我提出想要看那幅画，就是对我发出的、特别的暗号。」

绿坂唯喘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如果一致，就代表在你的过去，周遭曾经发生过不可思议的现象，只是你没有察觉，这将成为最好的证据。」

第一卷 13:00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正木的事？」

小山内觉得自己问绿坂唯的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为什么来八户的三角哲彦和绿坂唯都只字不提正木龙之介的事？

不需要当事人亲口回答，小山内也可以想像。

为了让他人接受他们身边发生的现象显示是转世，正木龙之介的事件会带来负面影响。正木引发的事件已经被认定是女童绑架事件，无论新闻报导、网络新闻，或是相关书籍都有纪录。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认真调查，就会发现正木这个人是社会的败类，是萝莉控，是绑架女童的绑匪这个事实的瓶颈。建立在常识基础上的现实世界中，这是官方的见解，任何人都无法推翻。完全没有让人推测真相到底是什么的空间，转世也就变得毫无道理。相反地，三角哲彦说的话，和绿坂唯说的话都有道理，却无法证明真实性。一旦提及被贴上绑匪标签的男人，别人就会产生排斥，怀疑转世这件事是否真的有道理。正木龙之介在他们想要传达的故事中，是一个多余的角色。

东京车站饭店的二楼。

走出刚才坐了很久的「东京虎屋」咖啡店，走向电梯厅期间，小山内这么思考着。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假设他们没有隐瞒正木龙之介的事件，说出了超越常识框架的赤裸裸事实，自己真的会排斥吗？自己被少女识破和正木是一丘之貉，在公司图书室发现了那本书，持续看那本书的过程中，得知世界上有转世的孩子这种奇迹，会不会欣然接受这件事？不，在妻女发生车祸突然离开人世那一年，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她们母女死去的事实，也许内心深处，保留了孕育奇迹种子的空间。就像清美说的那个老人一样，自己是否也期盼着女儿转世，不管变成鹦鹉也好，猫狗也罢，甚至是蚱蜢也没关系，期盼女儿再度出现在自己身旁，向自己传递转世的暗号？如果八年前，自己遇到那个叫希美的女儿——就像八年前，在超市的停车场偶然遇到清美和瑞树一样——认识了希美，自己是否也会像正木对她的执着一样，也对她执着不已？是否也会像正木一样牵她的手疼爱不已，犯下在旁人眼中变成绑架后带着她四处逃窜的相同错误？

也或者他们担心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也就是前世的家人完全接受转世这个事实，然后对绿坂唯的女儿琉璃产生执着？所以就隐瞒了正木龙之介这个极端的状况，即使自己半信半疑也没有关系，只要认为这种说法有道理就好，只要能够为他们找出那幅油画就好？他们觉得琉璃前世的父亲接受奇迹当然没问题，只是并不希望自己太相信？

「小山内先生，」在等电梯从地下楼层上来时，绿坂唯看着他问：「午餐预约了中餐厅，没问题吗？」

小山内把头转到一旁，闭着眼睛，努力让扩散的思考聚在一起。关键在于一件事，自己对眼前这个名叫琉璃的女孩是否萌生了执着？就像老人为飞进庭院的鹦鹉取了亡妻的名字一样，自己是否希望叫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儿琉璃，然后和她在八户的住家一起生活？

接受。

小山内记得自己也曾经说过这两个字，但那是代表「死心」的意思，而且不是对自己，而是语带严厉地劝说一直陷入沮丧的母亲。无论是妻女死去的时候，还是父亲死去的时候——活着的人必须接受发生了巨大变化的现实，继续活下去。然而，三角哲彦和绿坂唯，当然还有绿坂琉璃，以及正木龙之介也都用了相同的字眼，只是他们口中的「接受」这两个字代表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完全没问题，吃中餐很好啊。」琉璃代替他回答，用方巾包起的油画抱在胸前，「小山内先生不挑食。」

「肚子是不是饿了？一下子就这么晚了。」

「我都快饿扁了，都怪你刚才电话讲这么久。」

「如果要怪的话，也要怪真崎先生。」

「不好意思，」小山内打断了她们母女的对话，「你已经预约了餐厅，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吃午餐。」

「啊？不会吧？」琉璃大声叫了起来。

「请你别这么说，三角先生也快到了。」

「不，我没办法，因为我要赶回程的新干线。」

「几点的新干线？」琉璃立刻追问，「小山内先生，原来你打算今天就回去。」

「一点二十分。」

小山内看着手表回答。

目前还不到一点，刚才从新干线的月台花了三十分钟才终于走到这里，但走回月台时不会迷路了，只要十五分钟，应该就可以抵达「隼号」新干线停靠的月台。

绿坂唯和琉璃互看了一眼，琉璃偏着头，一脸不满地哼了一声。少女的母亲用训诫的语气说：「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小山内突然觉得似曾相识，以前好像曾经看过相同的景象，曾经看过好几次，只是他没有细想这种近似乡愁的感觉来自遥远的过去已经失去的家人，还是联想到八户的荒谷母女，提醒自己在离开之前，别忘了问绿坂唯两个问题。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即将来到二楼。

第一个问题。

「绿坂小姐，」小山内迅速开了口，「关于正木龙之介这个人，不，我想只要查一下，应该就知道了，但我想请教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电梯抵达二楼，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两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滑手机。其中一个女人发现了绿坂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走出电梯时，用手肘捅着身旁另一个女人。年轻男人可能热中于手游，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三个人走进电梯后，背对着忘了在二楼走出电梯的年轻男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显示电梯停靠楼层的灯亮着地下一楼，和小山内进电梯后，毫不犹豫地按下的一楼。如果她没有时间回答问题，那也只能作罢。只要回家后查一下，应该就知道了。不，其实自己并不是非知道答案不可，所以也没必要去查。

最重要的是，不能错过一点二十分的「隼号」新干线。他不想让母亲、清美和瑞树知道今天来过东京这件事，尤其清美之前并不像瑞树那样欢迎绿坂唯的造访，曾经一脸不悦地说：「那个女明星来为你死去的太太和女儿扫墓吗？都隔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要来扫墓？」所以不希望她误会，以为自己偷偷来东京和绿坂唯见面。而且，目前还没有问出口的第二个问题，即使问了绿坂唯，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小山内先生，我下次还可以去府上拜访吗？」

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时，绿坂唯小声地问。

电梯停止下降，响起了抵达的铃声。

走出电梯，那里是饭店一楼的电梯厅，眼前是饭店大厅的咖啡厅，他费了一点时间分辨方向，但并没有迷失方向。只要沿着两个小时前走的路线逆向走回去就好。小山内立刻走向面对咖啡厅的左侧方向。

来到通道尽头后再右转，看到了和来这里时曾经经过的自动门。门外就是东京车站丸之内南口。半圆形天花板下方，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招呼声、行李箱的滚轮声、东西相互撞击的声音、干咳声，以及车站内的广播声和背景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小山内身陷这片嘈杂声中。

「应该是几年前。」身后传来女明星的声音。

小山内把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拿车票，意外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小山内先生，请你等一下。」

琉璃一手拿着方巾打结的地方，拎着包裹，另一只手握着准备回答问题的母亲手腕。小山内向自动门的方向退了几步，在画了一个很大的箭头，指向「东京车站饭店一楼」的大看板前，再度面对她们母女。

「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绿坂唯抢先开了口，「应该是五、六年前，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听说他死在看守所内，还听说他留下了很简短的，只有一句话的遗书。我不知道他的死因，也不知道遗书的内容，只是听三角先生提过这件事。」

「是喔。」

「是啊，所以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详情，也只有三角先生才知道。你要不要等他？」

小山内再度看着手表，发挥出有老花眼的男人定睛看手表的演技。

「绿坂小姐，」他开了口。

这就是他要问的第二个问题。

「请问那件事是真的吗？」

「啊？」

「你之前来我家时，不是提到电影吗？你说电影中的女主角选择就读大学的理由，和我太太很像。电影中的女主角从高中时就暗恋学长，也是为了追求学长，才会来到东京。我记得是这样的剧情……」

「……喔，你是说那部电影。你看了吗？」

「嗯，不，因为和我的记忆落差太大，所以想确认一下。琉璃读高中时，真的曾经告诉你我们夫妻，那个、该怎么说，就是她真的曾经告诉你我们夫妻相爱的过程吗？」

「对，真的。她说你太太高中时就暗恋你，为了成就这份感情，所以决定就读东京的大学，和电影的剧情一样。」

「妈妈，」琉璃转动下巴，抬头看着母亲，「小山内先生不知道这件事。」

「啊？……喔，对喔。」

「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吗？小山内太太一直隐瞒这件事。」

「对喔，电影中的学长也一直不知道女主角暗恋他，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这也和小山内先生和他太太一样。」

「嗯，虽说一样，不过电影只演到他们在东京相遇而已，但小山内先生和他太太之后开始交往，之后又结了婚，可以说是那部电影的续集。」

「续集，所以，小山内太太是那部电影女主角的积极版。」

「没错，梢太太很积极。」

母女两人相互说道，小山内又几乎插不上话。

「暗恋？为什么要隐瞒呢？」

他迫不及待地问绿坂唯，不等她回答，又看着琉璃。

「姑且不论电影情节，我太太为什么要一直对我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琉璃仰头看着小山内。

「为什么？」绿坂唯也异口同声地问。

「不好意思，」经过的路人硬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该不会是女明星绿坂唯小姐？」

「……是啊。」

「看吧，我就知道！」中年女人对同伴说，「她就是绿坂唯小姐。」

几个路人听到这句话，也纷纷放慢了脚步，也有人停下脚步。一个人、两个人，有越来越多人被吸引，一群像是游客的人也聚集过来。最先向女明星打招呼的人央求合影，正在寻找饭店出入口的人也挤在一起，围成了人墙。

小山内和少女不知道是被人群推了出来，还是主动避开了人群，两个人站在离人群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他手上拿着包裹，弯腰面对身穿洋装的少女。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接过了包裹，直直地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双手紧握拳头，对他说了声：「等我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小山内顺从地等待着，少女的双眼眼睑痉挛起来。痉挛持续了几秒钟，停止之后，又持续了几秒钟，再度停止，然后又持续了几秒。小山内把油画的包裹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少女睁开眼睛，用力张大嘴巴，活动脸部，放松紧张的肌肉后，对小山内露出微笑。

「为什么？」少女说，「为什么妈妈要向爸爸隐瞒自己的心意？因为啊，因为一旦说出来……」

她把嘴巴凑到小山内耳边，小声说着秘密。

她显然用了假声。

她夸张地模仿了小山内至今仍然清楚记得的妻子富有特征的语调，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读高中的琉璃也曾经这样模仿，让小山内只能苦笑。

因为一旦说出来，爸爸就会得意忘形。

说完之后，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鼻息吹向小山内的耳朵后，她移开了嘴唇。

她面向茫然的小山内，用力眨了一、两次眼睛，舌尖微微从嘴唇之间伸了出来。

这个动作代表结束，她变回了原来的少女。小山内觉得用他熟悉的声音说话的琉璃，进入了眼前这个名叫琉璃的少女身体内。

「知道了吗？」琉璃问。

「这就是原因？」小山内嘀咕，「只是这种原因？」

「是啊，虽然你觉得微不足道，但这很重要，这是维持夫妻感情的秘诀。如果整天都说我爱你、我爱你，即使真的很爱你，也无法打动你的心。难道你不觉得吗？」

「如果你说的话属实，那就意味着我被骗了。」

「你又说这种话，这根本不是骗人或是被骗的问题，而是她珍藏这个秘密，八成想要当作老后的惊喜。当和你一起变老，变成老爷爷和老奶奶时，就可以当作陈年往事带给你意外惊喜。因为梢太太相信可以永远陪在你身旁，根本没想到会突然遇到那场车祸。她打算以后告诉你，年轻时暗恋你，不抱希望地来到东京这件事。她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诉你……我记得梢太太曾经亲口这么告诉我，所以，一定打算有朝一日要告诉你。」

琉璃突然住了口，对小山内无法察觉的动静产生了反应，转头看向后方。

小山内也跟着看向那个方向，看到那群游客已经离开，绿坂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身旁站了一个身材有点发福的五十多岁男人。

男人向琉璃举起一只手，然后发现了小山内的视线，恭敬地鞠了一躬，但不时被从他面前走过的行人遮住。小山内吐出了憋着的气。

琉璃回头看着小山内问：

「你要不要和哲彦聊几句？」

「不，我没时间了。」小山内没有看手表就直接回答。

「小山内先生？」

「你快去吧。」小山内把用方巾包起的油画还给少女，站直了身体。

「我下次可以去为梢太太扫墓吗？我想和妈妈，还有哲彦一起去。」

小山内没有回答，他转向验票口，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车票，打算迈步离去。

「小山内先生！告诉你一个秘密，」身后响起少女的声音，「转世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她开玩笑的语气好像在调侃大人，而且好像也没必要回头，但小山内的脚步产生了犹豫。琉璃改口说：

「也许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

「即使转世，也一定要见到哲彦，如果是因为我一心抱着这个念头，所以就有了这样的结果，如果爱的深度是条件，很多人都有资格转世。你太太的爱也丝毫不输给我，也具备了同样的资格。」

小山内迈开步伐之前，回头看了琉璃一次。

小山内脸上的表情不如琉璃的期待，并没有因为充满活力而发亮。不知道他是否刻意不显露表情，至少那不是丈夫听到亡妻转世的可能性而感到高兴的脸。

「因为就那样死了，未免太不甘心了。」琉璃有点生气地说，「你是她高中时的初恋对象，她原本打算有朝一日告诉你这个秘密，结果也没机会说，所以梢太太一定会转世。她一定希望再度投胎，再次接近你。就像我在十五年前发生车祸死去那样，即使转世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即使变成了别人，仍然想要来见你。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不光是可能性，如果真的已经发生，梢太太可能已经在你身边了，只是你没有察觉而已。你死去的太太可能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出现在某个地方。」

小山内皱起眉头。

「嗯，的确有道理，」他说，「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你说的情况。」

「不会吧？真的假的？」

小山内把一只手放进长裤口袋，用拿着车票的那只手抓着头说：

「怎么可能是真的！」

「……搞什么啊，竟然用这种表情开玩笑！」

「琉璃妹妹，」小山内最后这么称呼少女，「小孩子不可以调侃大人。」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

他刚迈出步伐，少女就在他背后回嘴。

「阿坚！」少女不服输地叫着他的名字。

小山内没有停下脚步。

「如果有人叫你阿坚，或许就是真的。」

小山内没有回头。

少女的声音响彻丸之内南口验票口的半圆形天花板。

不可以忘记曾经吃过铜锣烧！

小山内走进验票口。

他看着手表和指示牌，努力回想十五年前，不，他努力回想更早之前的记忆，但脑袋不听使唤。他想不起曾经和妻女一起吃铜锣烧的日子，那只是没有什么特别新奇的事，平凡度过的日子，当然无法从遥远的过去中撷取出这种日子中的某个画面。

但是，他可以回想起和荒谷清美、瑞树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日子。从刚才开始——刚才在琉璃面前露出严肃表情的时候开始——小山内就很在意过去的这一幕。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在意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地追溯着记忆。

那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初秋。清美在小山内经常去的药局上班，自从盛夏季节成为停车场那起肇事逃逸事件的目击者，向超市店长和警察作证之后，他们成为见面会打招呼的关系。那天晚上，小山内比平时晚下班，七点多时去药店为父亲买纸尿布。清美为他结了帐，并在集点卡上盖了章，读小学的女儿等在收银台后方。小山内像往常一样向清美简单打了招呼，和练完足球的瑞树互看了一眼，瑞树从圆椅上站了起来，敏捷地跑向他们，然后……

然后他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吃了晚餐。

小山内想不起吃饭的时候，刚买的纸尿布放在哪里，也想不起三个人分别点了什么，也忘了当时是否在意回家公车的时间，还是清美开车送自己到住家附近的公车站，他完全想不起这些细节，甚至也忘了怎么走进那家餐厅。只记得一个画面，以及几个表情和几句话。

小山内记得清美站在收银台前向来没有太多表情，但吃饭的时候，嘴角露出了很有活力的笑容，好像在炫耀自己的阴谋得逞了。她告诉小山内，并不是在超市的停车场第一次认识他、知道他的名字，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当清美说，其实是这孩子比我更早认出你时，原本一脸严肃地在旁边吃饭的瑞树抖了一下，好像胆小的小鸟一样转头看向母亲。当时，小山内想起傍晚下班后去药局时，经常在收银台旁看到一个身穿足球制服的女孩，至于她们母女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他记得之前制作集点卡填写过自己的名字，只要想知道，很容易查到自己的名字，所以并没有感到太惊讶，而且他反而觉得解开了一个谜团，在停车场发生肇事逃逸事件时，瑞树之所以会跑过来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说话，是因为她记得自己是药局的熟客。

没想到下一刹那，瑞树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人小鬼大地叹着气，责备母亲说：

「不是说好不能说吗？」

清美被七岁的女儿咂了嘴，笑着对小山内说：「她是不是没大没小？你不必在意，她向来这样。」小山内不由得同情清美。

不仅如此，小山内还想起了更加详细的细节。在此时此刻之前，都不曾在意过的场景，也不曾留意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在家庭餐厅吃完饭，准备离开之前，瑞树说：

「小山内先生，你的名字叫坚，对吗？」

「是啊。」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坚吗？」

东京车站内的圆环。

小山内渐渐放慢了步伐，最后停下了脚步。

来往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通道两侧店家传来的嘈杂声一下子变得遥远。像耳鸣般持续钻进耳朵的杂音停止，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平面化，他伫立在通道的正中央，被无声、色彩鲜艳的画包围。

八年前。

那时候，目前读中学三年级的瑞树刚上小学。

三个人第一次共进晚餐的那天晚上，从那天晚上之后，瑞树就叫母亲的交往对象「阿坚」。

——可能性。

转世未必只发生在我身上。

事实上，已经发生了你说的情况。

刚才用玩笑回应琉璃时还能够发挥克制力，就在前一刻，在丸之内南口验票口外，这个让他觉得有道理的可能性，不，照理说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让小山内无法动弹。

妻子和女儿在十五年前发生车祸身亡。

如果妻子在那一年转世，而且顺利长大，今年刚好十五岁。如果转世的妻子和其他转世的孩子一样，在七岁时找回了前世的记忆，而且同样寻找前世曾经爱过的对象，就刚好在八年前。也就是瑞树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那一年。

一切不是都符合吗？

所以说，自己不是和瑞树相遇，而是瑞树刻意接近自己？

她利用偶然发生的肇事逃逸事件，之后又利用母亲清美，试图接近前世的丈夫？那天晚上，不正是瑞树提议去家庭餐厅吃饭吗？她说自己肚子饿了，又接着问，小山内先生，你吃过晚餐了吗？难道不是她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心血来潮地邀她们母女一起吃饭？是不是她知道前世的丈夫个性不懂得拒绝，所以让事情按照她的剧本发展？

然而，假设真有其事，瑞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小山内思考着可能性。他绞尽脑汁，努力寻找合理的解释。

他轻易想到了答案。

因为她认为，即使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阿坚」也无法接受。

这个人不行，他会把我说的话当成是疯子的妄想。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就像过去，不，就像前世，他也曾经针对相同的情况做出过相同的判断。

小山内觉得一定就是这样。

他仍然对遥远过去的记忆，稻毛时代的那一晚、那一个场景耿耿于怀。妻子列举了女儿身上的各种异常变化，最后一脸得意地拿出琉璃的汉字练习簿，自己则担心妻子的精神状态不知道病到何种程度……琉璃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对话。

如果三角哲彦所说的是事实，应该就是事实，在距离那天晚上的十一年后，梢协助女儿琉璃，打电话给三角的姐姐，问到了三角的电话，然后在隐瞒这个事实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也就是说，她在那天晚上之后，在某个时间点，应该比任何人更早接受了女儿转世这件事，却没有告诉自己这个丈夫。转世的女儿，和接受了这个奇迹的妻子，应该多次长时间讨论未来的事。在他们的讨论中，也包括了必须瞒着爸爸这个最终的判断。

……即使说破了嘴，爸爸也不可能明白。琉璃，你应该很清楚啊。你读小学的时候，不是离家出走去高田马场找三角先生吗？那一次，爸爸也不愿面对现实。无论妈妈再怎么严肃地和他讨论你身上发生的异常变化，他都不愿意接受。我所爱的人果然如他的名字，虽然坚实可靠，可是无法跳脱常识框架的死脑筋。所以暂时不要告诉他实情，和妈妈在高中时代曾经暗恋当时是学长的爸爸，在爸爸去东京读大学后，也一路追到东京这个秘密一起放进记忆的盒子，盖上盖子，就当作是老后的惊喜……

小山内站在通道的中央，跨立在黄色引导线的两侧，行李箱滚轮发出嘎啦嘎啦摩擦地面的声音经过他的身旁。几名旅客经过他两侧后，小山内突然发出叫声，脚踝剧烈疼痛，他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啊，撞到那个人的脚了，赶快去道歉。他听到有人这么说。另一个人说，别管他，是他自己的错，谁叫他傻站在那里？

小山内左手摸着脚踝，握着车票的右手撑在地上，爬向通道角落的墙边避难。他茫然地站在刚好必须转弯的地点，看到英文「Central Street」的标识，记得刚才来的时候，似乎也看过相同的牌子。只不过他记不清到底是走过这条通道抵达了约定的地点，还是走到这里后迷了路，结果从丸之内中央口走了出去……短短两个小时前的记忆已经变得不明确。小山内靠在墙上，脚踝再度疼痛起来，他忍不住闭上了一只眼睛。

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梢转世变成了瑞树吗？

她在转世之后，仍然觉得自己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吗？

虽然她主动接近自己，却没有向锁定的「阿坚」说出秘密，只是对顺利融入小山内家感到满足而窃笑吗？

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成为萝莉控由来的小说中，男主角的中年男人为了能够和少女形影不离，接近少女的母亲，并和她结了婚。瑞树，不，是梢想出了刚好相反的剧本，然后按照剧本执行吗？扮演少女母亲角色的荒谷清美，和扮演荒谷清美男友的自己，都只是随梢的演出起舞吗？

很有可能。小山内靠在墙上，闭上一只眼睛想道。

脑海中浮现了让他忍不住皱眉的离奇想法，以及毫无根据的可疑剧本。

公司的图书室。

他看翻译小说已经看腻了，有一天在日本小说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放错了位置，而且完全没有人看过的新书——《那些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不禁纳闷，到底是谁把那本书放在那里？图书室没有管理员，当然也没有购买新书的预算，都是老板和员工把不要的书捐给图书室，逐渐增加了藏书量，但每个月最多只有几本新书或是文库本丢进整理用的箱子，难以想像公司内有人去书店买这么厚一本书，然后好像故意炫耀般放在书架上。

是不是瑞树放的？虽然这样的推理很离奇，但如果有人想要让自己看这本书，应该只有瑞树而已。到底为什么想让自己看这本书？是为了让自己有心理准备，让自己了解转世的现象也有道理的想法，以便日后见到三角哲彦和绿坂唯，和他们之间的谈话可以更加顺利。这是为了事先打好基础，让死脑筋的自己，能够将自己周遭发生的奇迹视为事实加以接受。不，即使梢转世变成了瑞树，恐怕也无法预测绿坂唯会登门造访。在实际见面之前，应该并不知道第四代琉璃的母亲会是绿坂唯。对喔，正因为这样，所以瑞树那天打电话告诉自己绿坂唯去家里时的声音那么激动兴奋。瑞树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知名的女明星，所以才那么兴奋，而是因为那是女儿前世的同学，是她认识的人。

离奇的想法不断浮现。

还有，瑞树叫自己「阿坚」时的声调和发音的方式，似乎很像死去的梢在很久以前，在大学时代南部班认识时，搞笑地强调南部腔叫「阿坚」的声音。是不是模仿那个时候？在超市停车场发生那起肇事逃逸事件时，瑞树清楚记得逃离现场的车子车型，比其他大人的证词更明确。她对车子和开车都很有兴趣，和梢一样。清美好像说过，瑞树很想坐驾驶座，让清美很伤脑筋，而且虽然没教过她开车，但她还是小学生时，就凭直觉知道怎么开车，很担心她会趁自己不备，一个人把车子开出去。记得清美好像提过这件事，但自己当时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而且，瑞树之前和男生一起踢足球。现在想起这件事，不由得联想到梢在大学时代参加社团活动踢足球时，运动神经也好得出奇。

瑞树这个名字和梢这个名字在某些地方不是很相似吗？也许称不上相似，但很可能是梢伪装的结果。也许在清美怀孕时，梢出现在她的梦中，指定自己的名字中要有和梢有关的「树」字。所以说，清美也做了预告梦吗？虽然之前从来没有听清美提过这件事，但清美和她的前夫之间，也曾经有过像绿坂唯和她前夫之间的对话吗？八年前，七岁的瑞树也曾经因为不明原因发烧，之后出现异常的行为吗？清美隐瞒了重要的事吗？还是因为瑞树制止，所以她才只字未提？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瑞树咂着嘴说：「不是说好不能说吗？」这句话，也包含了这个意思吗？清美挨了女儿的骂之后，是因为有这样的内情，所以才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吗？

先生，请问你怎么了？

是喔是喔，原来是这个意思。这八年来，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原来梢变成了瑞树，一直在自己身边。是梢转世，变成了瑞树，然后偷偷溜进了公司的图书室，设法让自己看到那本书。虽然这样的推理很离奇，但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梢一定在稻毛时代到仙台时代之间的某个时间点，在书店看到这本书，然后背着丈夫偷偷看这本书。看了之后，更加确信琉璃转世这件事。在梢自己也转世之后，想到要让前世的丈夫「阿坚」也看这本书。有朝一日，她会主动表明真实身份。为那一天做好准备，为制造意外惊喜打好基础。

你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个男人大声对小山内说话。

小山内回过神，抬起了头，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微微倾着身体，双手放在腿上，正在低头看他。

「你头晕吗？可以站起来吗？」

仔细一看，他并不是警察。男人头上戴着棒球帽，身上穿着藏青色运动衣，运动衣下好像是工作服。白色的工作服上有很多污渍和油渍。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哪家餐厅的员工，刚好路过这里，关心坐在墙边的长辈。

在了解自己所处状况的瞬间，妄想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都是妄想。

「谢谢，我没事。」

「真的吗？」

小山内一只手拿着车票，用手肘顶着身后的墙壁，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确认脚踝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轻轻在原地踏步。

「身体有没有哪里发麻？」

「没有，只不过……」

「怎么了？」

「我要搭东北新干线，但不小心迷了路。」

「喔，原来是这样啊，沿着这条路直走。」

小山内看着年轻人笑着手指的方向。

「前面有指示牌，你要搭几点的新干线？」

「一点二十分。」

「时间还很充裕，不必着急。」

小山内向年轻人道了谢，走向他手指的方向。

不必着急。只要搭上一点二十分的「隼号」新干线，四点多就可以抵达八户。走出车站后，去投币式置物柜拿出公事包，然后调整一下时间，搭和平时同班公车回家。没有人知道自己今天来过东京。母亲、清美和瑞树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当作没来过。

路上小心。年轻人对他说。

小山内立刻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但头戴棒球帽的善良年轻人已经在人群中消失了，小山内小心翼翼，生怕撞到来往的行人，甚至无法仔细转头看左右两侧的店家。

小山内决定放弃，迈开了步伐。

走向东北新干线的月台。

他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确认了其他旅客前进的方向，又确认了画了箭头的「新干线」这三个字，搭了电扶梯，然后又走了一段路，突然又产生了妄想，觉得即将回去的八户家里，将和今天早晨离家时呈现不同的面貌。

妄想仍然持续。

小山内甩了甩头，看着回到八户之后的现实。

傍晚六点，母亲应该会在家门口迎接自己。瑞树应该在厨房帮忙煮晚餐。八点多时，清美会开着小车来家里。这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还能够继续像之前那样吗？

还能像之前一样，继续和荒谷清美交往吗？如果继续交往，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和年迈的母亲，和清美的女儿瑞树一起成为一家四口。

继续发展下去，自然会变成这样的结果，但自己能够像以前一样，把清美的女儿视为小孩子吗？听到瑞树叫自己「阿坚」时，还能够维持像以前一样的心情吗？还能够像以前一样，看着小孩子的眼睛说话吗？

小山内再度摇了摇头，想要甩开持续浮现的妄想。

东京车站内的圆环。

小山内走向东北新干线的月台。

走向在八户等待他的现实。

他和走向相同方向的旅客一起，持续迈着步伐。

他看到往新干线方向的指示牌，加快了步伐。

当然会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两个小时前，在东京车站下车时，和现在的小山内有一点点不一样。

比方说，回去八户之后，能够忍住不问她们任何问题吗？

会不会以半开玩笑的方式，主动提出一些莫名其妙、暗示转世的问题？他的脑海中已经闪现这种不必要的担心。小山内走上阶梯时抚平了握在手上那张车票的折痕。清美和瑞树听到自己提出莫名其妙的问题，会互看对方吗？自己会如何解释她们的沉默？能够做出正确的解释吗？小山内完全没有自信。事实上，自己并不会发问。应该不会发问。所以知道这些都是不必要的担心，但还是带着一丝隐忧，走上了阶梯，站在新干线的验票口前。只有一丝隐忧而已。

第一卷 13

三角哲彦造访位在八户的小山内家那天的一个月前。

六月——东京从一大早就下着雨。

她感到害怕。

她无法明确知道目前自己双脚站立的地方是在哪里，这造成她极大的不安。虽然她知道中央区京桥这个地名，也知道这里是刚才斜着雨伞，看得出了神的高楼一楼内部，但她无法从周围的景色中判断自己是否来到了正确的地方，是否顺利抵达了正确入口，还是选错了入口。

更何况她根本看不到周围的风景。以她的身高和视线位置所能看到的，应该说是感受到的，只有拒绝外人的硬质空气、充满人工的光，以及隔绝了户外的天气、一尘不染的宽敞空间，大人像耳语般的声音，不时清晰地传入耳中，却又可以感受到距离的清澈音色——从楼上下来，和从地下楼层上来的电梯抵达声，以及负责监视她的男人身上发出的古龙水味道。她不知道自己目前站立的场所天花板有多高，也无法想像这个又高又深的空间在哪里、如何隔间，到哪里为止。

大人的对话暂时停止。

虽然已经打电话去了位在很高楼层的总务部长室，但似乎并不是总务部长本人接电话。不知道是秘书听到柜台的通知后没有把电话转接给总务部长，还是总务部长听了秘书的报告后拒接电话，或是总务部长正在开会，或是外出。

她站在访客接待柜台后方，忍不住感到沮丧。

负责监视她的男人推着她背后的书包，推她走到窗边的无人沙发前。长沙发的椅面很平，可以挤十几个像她那样的小学生。男人叫她坐在角落的位置。

你坐在这里等。男人命令道。

和刚才在大楼外叫住她的男人不同，这个男人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不容许有丝毫通融的教务主任。两个人都很高大，穿的西装颜色也很像，但大楼外的那个男人更亲切。那个男人精准地问了她希望别人问的问题，把她带到可以避雨的员工出入口，然后对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她等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带了另一个人过来，然后把她交给了跟着他走来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再度重复了和他的同事相似的问题。听了她的回答之后，找来了并不是员工，而是身穿制服的男人，把她交给了制服男人。「小妹妹，」中年警卫悠然地弯下腰，「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经过这番接力后，她终于获准踏进这栋二十多层楼的高楼内侧，最后交给了用命令口吻对她说话的男人手上。她一身准备去小学上课的打扮出门，所以身上仍然背着红色书包。虽然穿着崭新的无袖洋装，应该说是露出肩膀的背心洋装，但从东京车站走来这里的途中下起了倾盆大雨，所以新洋装全毁了。穿得很合脚的纽巴伦球鞋也都湿了，变得很重。走进大楼时被拿走的雨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遵守男人的命令，乖乖地坐在沙发角落等待，失败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她有两次失败的记忆。分别是在高田马场和滨松町。高田马场的录影带出租店已经倒闭，失去了寻找哲彦下落的线索。在父亲来接自己之前，派出所的巡警恳切地向她说教。滨松町那一次也像现在这样，大人客气地接待她，却偷偷报了警，打电话去了船桥的家里。父亲再度来接自己。照目前的情况，这次恐怕又会失败。今天第三次失败时，应该是外婆来接自己。

今天第三次失败。想到这里，她的背脊发凉，寒意冲了上来，脑袋麻痹，产生了轻微的晕眩。她放下书包，身体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每次想要分辨以前的事和现在的事，想要辨别关于家人、学校和朋友的记忆，身体就会不舒服。

这半年期间，她曾经多次经历自己的双眼，或是自己的双眼所看到的世界不停旋转的症状。她已经知道，每次旋转，都会唤醒某些记忆——包括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在内，只要闭上眼睛，黑暗的远方就会吐出影像，就像摇奖机吐出红球——只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判断唤醒的每一个记忆是否真实，虽然她妈妈说，最重要的是必须谨慎调查，但她并不这么认为。比方说，在记忆中，小山内琉璃小心谨慎地等到高中毕业，最后还是无法如愿。带着想要再见到三角哲彦的执着，带着和现在完全相同的心情，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要这两个星期都很乖，暑假就买智慧型手机给你。妈妈和她这么约定后，启程前往九州，住在仙台老家的外婆来家里陪她。外婆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上总公司总务部长的三角哲彦属于同一个世代，妈妈应该很快就会联络外婆。正在佐贺县拍电影的妈妈也会在今天搭机回来。她想像着妈妈慌乱的表情，就觉得万念俱灰。

今天这次的失败，如果这一次又失败，就会付出沉痛的代价。妈妈不仅不会买手机给自己，而且对自己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宽容。妈妈现在比看剧本更专心地看了调查那些转世孩子的书，一旦被警察辅导，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也许她会在回程的飞机上改变主意，觉得如果继续听任女儿离奇的言行，恐怕会对她的演艺事业造成负面影响。

她一定很后悔听了女儿的唆使，上网查了这位三角哲彦任职的公司，以及总公司大楼搬迁的消息，也可能会从资料夹中删除八年前绑架事件的相关报导，还会丢弃看到一半的书，然后又开始说她的大道理：「虽然你说是转世，但我的卵子受精的瞬间，和名叫小沼希美的少女死亡日期并不一致啊。」然后中途发挥一点演技抓着头，说出令绿坂唯的影迷为之倾倒的台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琉璃，你倒是说明一下啊。」

跟我说什么「受精的瞬间」，我也很伤脑筋啊。我是因为受精的结果，才能够出现在这里，和活在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没有经历过死亡的经验，即使认为我既然是转世，应该经历过死亡的经验，但我真的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也想不起介于死亡和重生之间的灵魂记忆，甚至不知道是否曾经变成灵魂。我出生之后长到七岁，努力回想起每一件事，我只能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忘记三角哲彦的脸。第一次见面时困惑的脸、腼腆的脸、严肃的脸。他的笑容和笑声、轻声细语，叫我「琉璃」的声音。哲彦头发的味道、汗水的味道、T恤的味道。那件T恤上印的英文字。想要再次见到他的心情。知道他会等我的确信。正木琉璃、小山内琉璃和小沼希美无法实现和哲彦再次见面的使命。我必须连同她们的份一起努力，完成这个使命的决心。

她惊觉不能在这里沮丧，坐直了倚靠在沙发扶手上的身体。晕眩已经消失，如果继续乖乖等在这里，他们又会报警。

不能一次又一次失败。不要害怕。必须站起来，亲自说明，自己打电话给哲彦。我想要听他的声音。我想要见到他。我想和他见面说话。既然这样，就不能在这里空等，必须靠自己克服困难。即使为了曾经不幸的她们，不，不是，是为了曾经不幸的我们。我现在必须做我该做的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愿，也同时是她们，是遭遇不幸而死去的她们的心愿。也许不仅是她们，而是从更遥远的过去开始，从无数死去的人手上，像接力棒一样传递过来的宿愿。在所有人的心愿实现之前，也许将永远持续下去。有想见的人。也许每个人都在无法见到想见的人之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小手握拳，敲着沙发的扶手跳了起来，冲向接待柜台。因为正面被柜台的桌子挡住了，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她绕过桌子，对胸前挂着「古川」名牌的女性说话。

「姐姐，」她说：「请你再打一次电话给三角哲彦先生，这次让我和他说话。」

古川被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神震慑，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但同事正在接待其他访客。

「古川姐姐，拜托你，刚才那样不行。你刚才是说，住在高田马场的亲戚绿坂家的小妹妹要求面会，这样不行。我并不住在高田马场，哲彦也不知道绿坂这个姓氏。至于亲戚，是因为刚才你们问我和哲彦是什么关系，所以我随口这么回答，但其实根本不是亲戚。你这么告诉他，以前在高田马场认识的朋友琉璃来这里找他，琉璃至少想听听他的声音。对哲彦来说，有意义的不是绿坂，而是琉璃这个名字，所以请你这么告诉他。」

她忘了喘息，所以呼吸困难，她的胸口用力起伏，用力吸了一口气。

「对了，你这样说，琉璃想要见他，『琉璃和玻璃，见光都生辉』的琉璃想要见他。」

古川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她从七岁的孩子说的内容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舒服。

这时，周围响起好几个脚步声。

她察觉到危险逼近，从柜台后方探出头，发现刚才负责监视她的男人单手拎着她的红色书包走在最前面。那个男人和她眼神交会，身后跟着几名下属和从附近派出所赶来的巡警。

啊，别跑！因为她转身逃走了，所以男人叫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跑向应该是电梯厅的方向，因为那个方向断断续续传来电梯铃声，她猜想跑去那里，就会有几架电梯。在奔跑时，她突然想到只要搭上电梯，就可以去楼上的办公室，就可以逃进哲彦的办公室（如果真的可以做到）这个锦囊妙计。

大人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手上的书包发出的弹跳声在她身后紧追不放。她还没看到电梯，就不知道被谁抓住了手臂。但因为她是小孩子，所以对方在抓的时候也手下留情。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竟然轻易甩开了那个人的手。

啊，别跑！刚才那个男人再度叫了起来，自己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他手下毫不留情。上臂和肩膀都疼痛起来，她用比感觉到的疼痛夸张好几倍的声音尖叫着，她用力挣扎，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在她挣扎时，男人把另一只手上的书包丢在地上。因为有肩带的那一侧朝上，所以皮革书包在擦得很亮的地上滑行了好几公尺，最后碰到了谁的鞋尖，终于停了下来。那里出现好几双黑色皮鞋，看热闹的人潮都聚集在电梯附近，但那个男人仍然不放手，连另一只原本自由的手也被他按住了。当她被抱在散发出古龙水香味的西装胸前，她难过得想要哭。她把脸转到一旁。不要，放开我，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她含着泪，放声大叫着。

求求你！让我去见哲彦！

男人突然松开了手臂。

围着他们的大人都愣在那里。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从人墙中走了过来，捡起书包，跪在倒在地上的少女身旁对她说话。

「你有没有受伤？」他问，「可以站起来吗？」

她站了起来，面对着他。

无言的时间流逝。

正当她想要说出想到的话时，一块折起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她默默接了过来，擦拭着湿了脸颊的泪水。

但是，无论怎么擦，泪水还是不断流下来。

「她是亲戚家的孩子。」他向其他大人说明，「她是我的亲戚，我会负起责任，没事了，大家回去工作吧。」

「我跟你说，」她再度开了口，他转过头，注视着她的双眼。

她原本想要继续说下去，但在他的注视下无法呼吸，也无法发出声音。无法在该说话的时候说出想要说的话让她懊恼不已，其实她有好几句准备要在这一刻说的话。

你记得吗？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

你借给我T恤代替毛巾，我回送了你一件T恤，还有你请在八户的姐姐寄来草莓煮的罐头，这些你都还记得吗？我们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边走边聊，一起走到很远很远。

然而，她无法说出任何一句事先准备好的话。

她无法呼吸，喉咙被哽住了。他看着说不出话的少女，笑着对她点头。少女觉得他的笑容在鼓励她说：「没关系，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

「琉璃，」少女听到了他静静的呼唤，然后对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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